第二十六章 葬礼
这天蒋书到家的时候,正巧和熬了一个大夜的顾夏荷碰了个照面,说话的时候蒋书就觉得她妈状态不太好,等到摘了口罩,那惨白的脸色和起皮的嘴唇吓了蒋书一大跳,急忙给她妈倒了一杯开水。
顾夏荷端起掺了些许薄荷脑的开水,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小口却不慢地全部喝完,薄荷的冷冽气息充斥着口腔和鼻息,也终于让她反着胃酸的肠胃舒服了些许,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困意便开始袭来,她有些艰难得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打算站起来,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碗往桌子内侧推了推。
蒋书走过来拿走了那个空碗,又给她妈端了碗熬好的小米粥,一边催她妈赶紧吃,一边道:“赶紧吃吧妈,吃完了去睡一觉,店里晚点我帮你请个假。”
顾夏荷累的有些吃不下,但是方才吐了一路,胃里又实在空的难受,便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粥,闻言达道:“等我睡醒了再说吧,这段时间店里小弟请假回四川老家了,我再请假,怕店里忙不过来。”
蒋书见她这副样子还想去上班,心疼又上火:“忙不过来也不差您一个,您都熬了几天了,我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稍微熬点夜都受不住,您多大了,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吃了饭赶紧去睡觉,明天还得早早起了赶出去呢。”
顾夏荷被女儿这么教育两句也不敢吱声了,这几天起早贪黑地来回奔波,确实身子也有些吃不消,之前总想着请了三天的假,工资去了好几百,满勤奖也没了,最近城里老家来回跑,杂七杂八的花销又去了不少,一来二去的本来挺心疼,但是现在再不舍得也没用,人扛不住了,拿什么硬撑,索性晚上好好休息一晚,等明天出了殡,帮着料理完后事再去上班吧。
蒋书等她妈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去洗,收拾完上楼,经过她妈房间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她妈换下来要洗的衣裳去了五楼阳台,正巧碰到了刚做完卫生在冲洗拖把的蒋诗。
“姐,你吃了没?”蒋书把大件衣物扔进洗衣机,挑出贴身衣服手洗。
“吃了,看着天气好,就先吃了来做卫生,妈回来了是吗?我在楼上都没听见动静。”蒋诗把拖把靠墙倒立沥水,收了换下的拖鞋用洗衣液泡上。
“鞋子放着,待会我顺手刷了,你去洗澡吧。”蒋书道。
“那行,剩下的交给你。”蒋诗洗了手,也不着急走,今天天气舒服,索性站着晒了会太阳。
“对了姐,明天大舅妈出殡,咱们得去送吗?”蒋书问。
“应该要吧。”蒋诗答。
蒋书忽然回头望了望,见阳台门关着,四周也没什么人,便忍不住问道:“我那天听到妈跟爸说,大舅妈其实不是病死的,是掉进河里淹死的,是不是真的啊?”
蒋诗闻言也不避讳,点了点头道:“真的,说是被捞上来的时候全身浮肿的厉害,皮肤都泡发了,身上被礁石划得七七八八,嘴巴鼻子耳朵里全是泥沙,舅舅他们怕外婆知道了受不住,就骗她说是病去的。”
蒋书的大脑几乎是跟着蒋诗的描述同步在还原现场:双目紧闭的女人被海水裹挟着在海中飘飘荡荡,头上的头发混着泥沙,如发菜般缠绕在脸颊与脖颈上,与一路上被礁石划破的零零散散而细长的外翻皮肉相互交叠,组成了一幅丑陋又诡异的面具,大概是死前无法自由呼吸,脸上呈现出一幅扭曲的痛楚,就好像下一秒,那浮肿的双目就会忽然睁开,露出一双惊恐含恨的眼球,朝着正在打量她的那些眼睛喊一句‘好疼,救救我!’
“姐!”蒋书忽然惊呼一声。
蒋诗一只脚都迈出阳台门了,被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问她怎么了。
“我脑补画面把自己吓到了,你能不能等等我,我马上就洗好了。”蒋书道。
后来晾衣服都是姐妹两一起去的,整的蒋诗很是无奈,忍不住吐槽蒋书想象力不要太好。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夏荷果然说除了蒋礼不在桐城外,其他人明天都去送一送,蒋书担惊受怕了半天,思来想去与其在这自己吓自己,不如明天亲眼看看到底什么样,不都说了,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看了可能就不怕了,蒋书如此安慰自己,但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抱了枕头挤到了蒋诗床上。
隔天起了个大早,一家四口坐了最早的班车回了老家,等真到了灵堂,看着屋里屋外黑白色调的人和物,蒋书反而一点都不怕了,她和蒋诗在爸妈身后跟着,听着她妈带着哭腔与大舅妈娘家那边来的人互相安慰了几句,就听见她妈喊她和她姐过去跟大舅妈道个别。
姐妹两拿了纸做的白花弯腰放在水晶棺材旁,蒋书心里念了一句‘大舅妈,一路走好。’抬头的时候,壮了胆往死者脸上看。
水晶棺材里的女人穿着厚厚的丧服,头发被一丝不落地梳在耳后,苍白的脸上被殡仪馆的修容师画了妆,不仅遮住了外翻的皮肉,甚至还透出一股不该属于死人的生气,失去面部肌肉调动的上下嘴唇贴合在一起,遮住了生前因为未特别护理而有些发黄蛀牙的牙齿,整张面孔透露出一股解脱般的松弛来。
这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蒋书想,甚至跟生前见过的几次也不一样,蒋书转过头看了一眼棺材正上方挂着的那副放大版的黑白照,顿时恍然大悟。
是了,原来跟照片上的人最像。
蒋书继续去看悬挂在照片上方的挽联,然后再次不合时宜地在心中感慨自己在这场葬礼上的第二个新发现:原来大舅妈的名字这么好听,叫顾悦。
只有姐弟三人的时候,蒋书对她妈那几个兄弟及嫂子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仿若只要直呼其名,便是将自己放置在与他们同辈甚至是长辈的位置,可以对这些只长年纪不长德行的伪大人以表厌恶,故此从记事起她就知道她妈的二嫂叫张凤莲,三嫂叫徐素芹,这两名字不好听,人如其名,人也不讨喜,却让她记在了脑中二十余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名字好听的,还是在葬礼上头一回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