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博弈

顾天宝在狭窄的巷子里开车绕了好几圈，总算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他小心翼翼地将大奔挺稳，下车的时候又将后视镜按了回去，环顾四周确定应该不会有小孩捣乱或是高空抛物的危险，这才放心离开，朝二哥顾天明家里走去。

进去的时候，大姐顾秋菊、二哥顾天明正在三楼左屋顾老太太房前说着话，二嫂徐素芹和小妹顾夏荷刚给顾母换完床单被罩，两人一上一下半抱半抬着将顾母放回床上，顾天宝进屋喊了声妈，老太太闭着眼，似乎并未听见，也未作答，顾天宝见状又走近了两步，再次提高声音喊了声妈，这回顾母终于听见，睁开老态龙钟的双眼看向来人，几秒钟后认出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便又立刻忍不住抽泣起来。

“怎么没摔死我啊，摔死了倒好，这样叫我半死不活的，我可怎么办啊我……”

顾老太太仿若呢喃般来回重复着这几句丧气话，泪水不断从层层叠叠褶皱着的脸上滑落，屋内却无人接话。

顾夏荷从床尾的行李袋中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给顾母拭去眼泪，然后顺手放在了顾母枕边，又将方才放下来的脏衣服装进袋子里，准备待会再带回家清洗。

“人都到齐了，就说正事吧，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商量一下接下来咱妈怎么照顾的事。”大姐顾秋菊道，今天这个家庭聚会是她发起的：“咱们到二楼客厅说吧，让妈休息会。”

几人到了二楼客厅各自坐下，一时却无人开口，顾秋菊心里叹息一声，只得点名：“天明天宝，你们兄弟两怎么说？”

顾天宝不答话，却是转头看向妹妹顾夏荷道：“夏荷，你上回不是说想把咱妈接到你那照顾，等伤势好些能自己下地走路吃饭了再跟从前一样，在我和天明这轮流住，现在这事……”顾天宝顿了顿，语气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现在这事，孝林同意吗？你也知道，妈洗澡换药换尿布这些都非要你来做，你细心，照顾的周到，咱妈也体面，若是孝林同意接到你那照顾，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咱妈舒心，你也省得天天往我和天明这来回跑。”

顾天宝说完，将目光移向二哥顾天明和二嫂徐素芹，顾天明面无表情，没附和也没反对，徐素芹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却隐隐带着期盼，顾秋菊将几人小心思看在眼里，心中只觉愤懑，但奈何在这件事上，自己出力最少，也实在无法照顾太多，所以尽管看不惯两个弟弟的所作所为，却也没立场开口替妹妹说话，她心中亦是矛盾非常，既想母亲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又实在没这个脸让妹妹再独自辛苦。

顾夏荷眼袋青紫的脸上无悲亦无怒，只是由内而外透着疲惫，她垂着头淡淡回道:“这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上回也跟孝林商量过，但是孝林和几个孩子都不同意，他们怕我身体吃不消，这个月我每天这样来回赶，家里得买菜做饭，晚上还得上班到凌晨两三点，确实人也有点熬不住了，蒋礼那天打电话还骂了我几句，所以该怎么照顾，还是你们兄弟两商量主意吧，我们做女儿的，该出钱出钱，也会尽力照顾的。”

一番话让几人算盘落了空，一时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唯独顾秋菊心里松了一口气道：“咱妈病的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夏荷在照顾，也是多亏了孝林孝顺，三个孩子又乖，现在孩子们心疼妈妈是应该的，同样是女儿，咱妈生我最没用，我们家老陈一病，我就什么都不顾上了，往后不能让夏荷再这样两头跑了，该轮轮，该请保姆请保姆吧。”

顾天宝见大姐把话挑明了，也不再藏着掖着：“来之前，凤莲和我也商量过，我们的意思，就干脆花钱请个保姆专门伺候咱妈，这样夏荷也不用天天往我和天明这跑，钱呢，咱们兄弟姐妹几个均摊，按老规矩办，只是有一点，我那你们也知道，少平如今在家开网店，一楼二楼都做了仓库堆东西，请了保姆实在是没地方住，我和凤莲的意思，天明这房间多，能不能在一楼隔个一小间，搭张床给保姆，咱妈就直接住你这，也不用隔一个月折腾一次，我这边算些钱补贴给你们，你们看成吗？”

徐素芹方才听他夫妻两商量要请保姆已是一脸的不乐意，现在听顾天宝还想花点钱直接把老太太扔在他们家，如此算盘都好意思直接打在明面上，便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和气不和气，直接冷了脸道：“要请保姆你们请，我们请不起，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反正轮到我们这个月我们伺候就是，我也得上班，白班喂饭换尿布我也能换，晚班只能委屈妈忍忍，现在天气不热，用不着天天洗澡，夏荷隔两天上来洗一次就是了，至于轮到你们，若是你们照顾不来，那该请保姆请保姆，该想其他办法想起他办法，我们管不着，也帮不了。”

一番话等于又将事情推回了原点，一时兄弟两都黑了脸，顾秋菊叹气，只余顾夏荷依旧平静，用手捶打疼的越发严重的腰椎，看样子今天是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了，老太太在二儿子这住期一月将至，过几天就该搬到小儿子顾天明那，到时候没办法，也会有个办法出来。

顾天明心中气恼，也不愿多呆，说了句那我回去和凤莲再商量商量，拿了钥匙转头下楼就走了，顾秋菊难得来一趟，转身上楼陪顾母说了几句话。家里还等着做饭，顾夏荷拿上顾母换下的衣服，跟顾母和大姐打了声招呼，骑了电动车往家里赶。

到家便马不停蹄进了厨房洗菜做饭，紧赶慢赶，在十二点前将饭菜端上了桌，十二点二十，小女儿蒋书准时进了家门，没一会儿，丈夫蒋孝林也到了，顾夏荷喊了在楼上办公的大女儿蒋诗，一家人吃起了午饭，饭后蒋诗抢了碗去洗，顾夏荷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中午一点，拿了顾母换下的衣裳到五楼阳台去洗。

贴身的内裤和秋裤上粘了屎尿，散发出阵阵恶臭，顾夏荷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变得浑浊的水中，再一起流入深不见底的下水管道中。

二嫂昨天晚班，夜里没人帮顾母换尿布，直到早上自己到了才给母亲洗了澡换了尿布，顾夏荷反复洗了三回，才把那痕迹与味道彻底洗去，可脑中母亲被尿液浸泡的发白发皱的屁股和后背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即使这么些年早已司空见惯，却始终做不到麻木面对。

蒋孝林吃过饭未做歇息，往塑料瓶中灌满乘凉的白开水，便又顶着大太阳出车了，蒋书在厨房帮着蒋诗收碗筷，待父母离开，便忍不住问蒋诗什么情况。

“老蒋今天怎么没提前回来帮妈打下手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也不说话，什么情况？”

蒋诗将碗里的水沥干递给蒋书，拧了抹布去擦桌子：“还能因为什么。”

蒋书了然：“这回我站咱爸，我们态度一定要强硬些，这样妈才不会转头又被那一群没良心的东西三言两语动摇了去，我反正还是那句话，谁的妈谁心疼，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蒋诗点头：“今天早上说是到二舅家一起商量来着，等晚上我问问妈商量的怎么样，我这差不多了，妈在阳台给外婆洗衣服，你上去看看，要是洗好了帮妈晾晾。”

蒋书应声上了楼。

洗完衣服将近两点，顾夏荷回房间补觉，只觉刚熟睡没多久，15:30的闹钟便响了，她挣扎着起身，先到厨房把晚饭煮上，接着利用这空隙洗脸护肤，16点饭熟后装起乘凉，终于可以坐下来追一会没看完的电视剧，这几乎是她一天中唯一的休闲时间，约摸二十分钟后吃饭，然后17点左右，出发去烧烤店上班，直至凌晨两三点下班，接着第二天上午，最迟7点，她就要起床洗漱收拾完毕，再骑上四十来分钟的电动车，到二哥顾天明家里喂母亲吃饭，换尿布，再赶到中心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然后继续重复一样的事情，月事停了后身体的毛病比从前更多，太累的时候，甚至手脚抽筋到麻痹，可是她甚至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去多想这些不易，咬咬牙，一天就又过去了。

蒋诗将做好的主图上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坐了太久有些僵硬的四肢，她现在自己开网店，一人身兼数职，比从前在商场当销售自由点，但是工作量其实一点也没少，有时候忙起来，一天甚至喝不上一口热水，但是越忙意味着生意越好，谁还会去抱怨呢？

蒋诗拿起水杯才发现早已见底，拿了杯子去楼下厨房接水，正巧看到母亲坐在桌边一边捶腰一边追剧，便状似不经意得问起照顾顾母的事情来。

顾夏荷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关了手机开始吃饭，闻言达道：“还能怎么样，他们当然是希望我把外婆接到我们家里来照顾，这样他们都省心。”

蒋诗也不着急上楼了，一屁股坐在她妈身边道：“把外婆接到我们家，您就不用隔个一两天的就往舅舅家跑，确实路上的时间能省下不少，但是照样还是得早起，给外婆做饭、喂饭，该做的事情一样也少不了，我们不同意，主要就是担心长此以往您身体吃不消，而且，但凡两个舅舅舅妈明事理些，也不该同意让您一个人辛苦，他们的德行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也是我爸生气的地方……”

蒋诗停下喝了口水，瞧她妈脸上未出现怒意，便又继续说道：“想当初，外婆大年夜从楼上摔下来中了风住院，春节期间，都是我们一家人在医院轮流守着，大姨夫身体不好离不开人，大姨来不了我们没话说，他们两兄弟算什么呢？就连那些个孙子孙女也就初五去看了一回，就他们这样行事，您也别怪我爸生气，要说起来，我爸这脾气都已经算是顶好的了，这回我爸不同意您把外婆再接到家里照顾，是气他们不明事理，但是主要还是心疼您，早两年我们几个参加了工作，我爸就想让您在家歇着了，今年家里买了房，您又说再做两年，您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从外婆中风到现在也好些年了，再这样不管不顾耗下去，真出了事情，就该我们三个难受了妈，到时候，您还能指望您那几个兄弟啊？”

顾夏荷被女儿一番话说的越发沉默，半晌才道：“这些我都明白，你那几个舅舅什么德行我都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也懒得去计较，我也是做女儿的，做这些也是为了让我妈活的舒服些，体面些，你外婆从前那么要干净……”顾夏荷几乎哽咽：“那么要强，那么怕麻烦儿女的一个人，现在这样，她比死了还难受。”

蒋诗趁顾夏荷低头的时候偷偷拭了泪，慢慢平息起伏的情绪，尽管不容易，但最后还是说道：“但是妈，除了外婆，我们也是你的家人，这家你也得顾，您这样大包大揽不是长久之计，您越勤快，他们只会越来越懒，再加上外婆被您伺候惯了，两个舅妈更是巴不得外婆只让您做，她们一句‘妈只要你服侍’不仅撇的干净，当着外人面还得说外婆不领情，蒋书有句话说的在理，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若是几个舅妈明事理，那您这做女儿的多做些也没什么，碰上这种装傻充愣要好名声又不干实事的，您就得学会用策略，这回这事，您就让我爸做坏人，别点头，我们静观其变，看看他们最后到底怎么处理，我说句不孝顺的话，外婆已经遭了这么多年的罪，也不差这几天了，您最近就隔三差五上去一天，别跑的太勤。”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思考，再加上这次丈夫和三个子女统一战线不松口，听完女儿一番话，顾夏荷这回狠了狠心，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最后会怎么做，于是她让自己沉住气等消息，没想到过了两天，竟真的等到了“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