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名分
人是回来了,不过紧跟着的是14+7+7三轮隔离外加无数轮核酸检测,之后无缝衔接投入工作,等到两人终于见上面,2020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两人是趁着魏家来桐城出差的间隙见的面。
蒋书老家水源村是桐城沿海的一个小渔村,一到夏季,大大小小的台风络绎不绝,白天的时候,时下时停的大雨和呼啸而过的海风在人声犬吠以及家家户户生火做饭而升起的袅袅炊烟衬托下,并不显得那般狰狞,对于童年的蒋书和小伙伴们来说,这样的白天甚至带着一丝历险般的刺激感,她们会穿着雨衣水鞋整装待发,在风雨渐小的间隙第一时间冲出家门,聚集在路旁被雨水冲出的水坑边嬉戏打闹,而后再在新一轮大雨落下前被急匆匆赶来的大人唤回家,一天之中如此往返数趟,乐此不疲。
可等太阳下了山,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后,那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蒋书的记忆里,夏季的夜晚分为两种,没有台风的夜晚凉爽而惬意,漫天星辰为幕,海浪声声做曲,隔壁邻居总喜欢将竹编的小床架在屋檐下,再在床底点上一饼蚊香,上一秒还在闲谈,下一秒沉睡的鼾声就能盖过蝉鸣狗吠,成为夏季夜晚的主旋律。而有台风的夜晚则不同了,雨柱砸在屋顶瓦片上密密麻麻的敲击声、海风呼啸而过哐哐作响的门窗以及湿湿嗒嗒沾满泥沙的衣裳,那种咸腻嘈杂的感觉,就算是梦中,依旧挥之不去,仿若劈山裂石的雷声,即使堵住了耳朵,也会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响起。
即使时隔多年,曾经的小孩变成了大人,居住的地方从小渔村搬到了城市,那种恐惧对蒋书而言仍旧无法完全摆脱,所以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听到要刮台风,蒋书便会给他爸打电话,哭着闹着要回桐城,说等台风过了,再把她送回外婆这,后来蒋孝林被她闹的没办法,就编了一段话哄她。
“刮台风的时候,在直径数十公里的地方,会形成一个特定区域,叫做台风眼,在这个区域里,风力迅速减小,降雨停止,会出现白天可以看到阳光,夜晚可以见到星星的少云天空,不管外围如何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那里都绝对平静而安全,而当台风来的时候,只要小孩子乖乖闭上眼睛默念祈祷,哪里的意念足够强烈,台风眼就会出现在哪里。”
这段带着神话色彩的天文知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是蒋书对抗台风天夜晚的利器,即使后来上了地理课知道了台风眼的形成原理,她爸的这段话于她而言,仍旧带着一股神秘的力量。
而现在,蒋书看着静立在路灯下的魏家,觉得他就是那个台风眼。
魏家理了短发,脸上带着黑色的口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袖子挽到臂弯处,修长的手指此刻正在手机屏幕上来回跳动,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在他和四周的街区行人之间竖起了一层壁垒,外面嘈杂喧嚣,里面温暖静谧。
时隔多月之后毫无预兆地在公司楼下见到这个人,蒋书的心情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从愣怔、惊喜、激动再到情难自禁的变化,等她暂时冷静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被魏家反客为主揽在了怀里。好在两个人没有一起失去理智,短暂拥抱后,魏家牵着她走了一小段路,坐进了停在不远处的车里。
上车用酒精消杀完毕,两人才敢脱下口罩,与口罩一同褪去的,还有方才脑子一热的大胆与冲动。
车内一时静默,许是刚开的空调制冷不足,蒋书觉得脸颊热的有些发烫,手心都在微微冒汗,魏家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心里还在回味方才短暂的拥抱牵手带来的悸动,收着眼神不敢一直盯着边上看,余光又不受控制地跟着蒋书的动作上上下下,眼看着车内越来越安静,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一片无声慌乱之中,魏家凭借外科医生深入骨髓的冷静,适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从车座前的收纳柜中掏出了一个小礼品袋递给了蒋书。
适时出现的礼品袋正好填满无处安放的双手,蒋书下意识伸手接过,转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魏家的眼神终于再次大大方方落在她身上。
“打开看看。”
蒋书从善如流,低头打开礼品袋,袋子里是两个掌心大小的黑色首饰盒,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尺寸,蒋书将两个盒子拿出来,并排摆在副驾台上,而后在魏家肯定的眼神中拿起其中一个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银手链,双层银链交接处点缀了一朵樱花,花瓣上点缀着打磨精细的锆石,整条链子简单大方,是当下很流行的样式。
“武汉的樱花文化十分浓郁,随处可见樱花元素的伴手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很适合你就随手买了,希望你会喜欢。”魏家道。
蒋书本来还在纠结收不收,听他又是“伴手礼”,又是“随手买”的,心中只觉又好笑又甜蜜,他大概是忘了,自己此去武汉,从去到回,是怎样的严防死守,哪里有什么机会能在武汉街头随手买什么伴手礼呢?转头看他一双眼睛望着自己,双手牢牢握着方向盘,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魏医生眼光很好,我很喜欢,谢谢。”蒋书回望他,笑着说道。
魏家见她收下,终于将手从方向盘上拿下,微侧过身,伸手拿过了副驾台上的另一个盒子,蒋书的目光随着他修长的手指一起打开盒子,只见黑色丝绒底托上躺着一枚花朵形状的银质胸针,四瓣花瓣向外舒张,根部相连处托着一块黑色的锆石,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低调又夺目。
“这是什么花?样式很别致。”那花朵的样式很特别,不像樱花那般常见,蒋书一时间不太确定。
魏家用掌心托着盒子,眼神落在蒋书脸上:“这是四福花。”
“四福花,第一次听说。”蒋书好奇道。
“嗯,这种花不常见,只生长在四川,秋季消苗,冬季枯萎,来年春天进入花期,8月的时候,就能看到果花同株的景象。”魏家的目光移落在那枚胸针上:“这枚四福花胸针,是我在武汉方舱一个病人留下的遗物,她临终前把把这枚胸针赠与我,但我觉得太过贵重,回来后便尝试联系她的家属,只可惜她已无后人在世,所以最后还是留在了我手里。”
胸针本就多有寓意,何况还是遗物,蒋书直觉这里面还有未完的故事,便静静等待下文。
魏家接收到她眼神里的鼓舞,望着那枚胸针继续说道:“最开始的时候,奶奶是和老伴一起被送到方舱的,后来爷爷先走了,奶奶连着许多天都不言不语,情况也很不稳定,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四川的舍友,很喜欢在宿舍讲川普,听多了就学了几句,有一天查房的时候,我就用四川话安慰了奶奶几句,那天之后,奶奶看到我,就会主动聊几句,后来有一天晚上不是太忙,奶奶就跟我说起了自己和老伴的故事。”
“爷爷奶奶是四川人,婚后生了一对龙凤胎,后来爷爷迫于生计,跟着家乡的工友跑到武汉谋生,留下奶奶和一对儿女在家,奶奶说,他们夫妻两感情很好,十几岁在一起后就没分开过,知道爷爷要走后偷偷哭了好几晚,但是爷爷不走出去,一家人就没生计,所以她只敢背着爷爷哭,爷爷要走前几天总是早出晚归,临走前一天晚上,哄着两个孩子睡下后,爷爷从层层包裹的红纸中拿出了这枚亲手打制的四福花胸针带在奶奶胸前。”
爷爷说:“彝族小子的心不会落在别处,就像这四福花不会生长在别的土壤,不管走的多远,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奶奶说,那一晚她握着那枚胸针睡的很踏实,往后的十来年,这枚胸针也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和爷爷再次在武汉相聚,这枚胸针才再次被收进匣子珍藏起来。”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就好了,蒋书想,可她分明记得魏家刚刚说过,爷爷奶奶已无后人在世……
“后来奶奶生命体征越来越弱,人也时醒时糊涂,有一天查房的时候,她恰好醒着,就从枕头底下掏出这枚胸针送个了我,她说入院蒙我们照顾,我又懂她的乡音,是有缘人,她很快要去见老伴了,以后有爷爷永远陪着她,这枚胸针,将来若是我碰到有缘人,就当是她和爷爷的祝福,要我一定收下。”
魏家手指摩挲着胸针上的花瓣,脸上神情肃然且惋惜。
“我回来后跟武汉那边医院的负责人联系,调取了奶奶的档案,本来想把胸针移交给她们的子女,才知道爷爷奶奶的亲属全在08年那场大地震中走了,所以这枚胸针最终还是留在了我的手上。”
作为医生,饶是见惯了生死,依旧会为生命的凋零感到落寞,蒋书望着他掌心的胸针,只觉分量太重。
魏家掌心托着胸针,并不敢像方才送出那条樱花手链般容易,随手买的伴手礼,可以送给任何朋友,但是这枚四福花胸针,他不敢确定,蒋书是否愿意收下。
而蒋书手里握着另一个首饰盒,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看看胸针,再看看魏家。
魏家终于在这样幽静如水的眼神中逐渐手心冒汗、语序颠倒、手足无措起来。
“这样是不是很没诚意?我是说拿别人送的东西去送人……我也没问过你喜不喜欢,是我唐突了,它虽然是件遗物,可能有些人会觉得不太吉利,或者是拿不出手,但是我觉得它很珍贵,我是说,它虽然并不十分贵重,但是在我眼里是无价之宝,所以我……”
蒋书觉得自己坏得很,把一个老实人欺负成这样,看着他颠三倒四还在解释,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胸针很好看,故事很浪漫,所以魏医生”蒋书双眼望着他的眼睛:“你是要把它送给我吗?还是说,这两件礼物,是给我二选一的?”
“都想送给你。”魏家终于冷静下来。
蒋书看着他笑,一手握着装着手链的首饰盒,一手掌心朝上伸了出去。
魏家见状乖乖把自己手里的首饰盒放了上去,然后看着蒋书一手一个,把他们再次放回了礼品袋中,随后又轻轻放在双腿上,低头说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魏家也笑,半晌忽然又道:“可是现在还没全面放开,欠你的电影还看不了。”
蒋书没想到他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心想自己胸针都收了,难道意思还不够明显?一时半会儿有些猜不到他是什么意思。
“所以?”
“所以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电影先欠着,名分可以先给……是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