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进退
不上夜班的时候，魏家一直有阅读的习惯，可是今晚手里捧着书，却是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觉着自己的心乱了。
自打四个月前与蒋书不期而遇，再到最近的两次见面，他总觉着他们之前有股奇妙的缘分在拉近彼此。相遇那晚一眼而生的熟悉感，蒋书偶尔一闪而过的略带炙热的眼神，今晚的彼此试探，听到他结婚后瞬间凝滞的笑意和后来微微泛红的眼尾，这里面有太多复杂又微妙的情绪。
似乎谁都没有明说什么，他却能感觉到，不是他自恋，若不是被搅扰了心神，蒋书怎么会全然忽略了他们原来曾在一所城市一起读了四年大学的巧合呢？或许这不是巧合，而该叫做缘分，才会让他们这般分别、错过，却又再次重逢。
她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魏家想。
那么自己呢？
自孩童起，自己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同龄人中，不论是品行、样貌、还是学识，在长辈们看来，都是佼佼者般的存在，可是这样的优越感在将近而立之年，亦或者更准确点说，在那件事情发生后，便断崖式降低乃至消失，如今的自己，只是一个将近三十，大部分的时间精力花在工作上，个人生活近乎单调无趣的一个人，更不去论，曾经还有过一段婚姻，这样的自己，是否合适去把这样的相遇解读为一种缘分呢？
他知道自己应该克制、成熟、理性地去看待这件事和蒋书这个人，可是他也毕竟不过二十几年的人生阅历，仍是一个即使过了青春期，依旧会为美好的事物心生悸动的年纪，说没渴望过能有一个各方面契合的人相守相伴甚至组建家庭，未免太假，他是一介凡夫，如何不想？如今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他为什么不能去试试呢？
魏家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蒋书、蒋书……”，这个女孩子，是有些许不同的。
读书那会，蒋书是他前桌，魏家印象里的蒋书安静、聪明、瞳仁是淡淡的浅茶色，头发是天生的茶棕色，最有记忆点的，是白的突出的肤色，单看她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并不会太强烈，但是只要跟其他女生站在一起，对比便格外的鲜明，仿佛光线都只落在了她身上，白皙的让人一眼就会注意到，所以即使过了这么些年再次遇到，他只需稍稍回忆，便能轻而易举地想起她。不过即使不是因为外貌，想必说起这个名字，当年的同学们也不会没有印象，魏家记得那时候他们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数学老师，不知为何，对蒋书格外的青睐，使唤的也格外勤快，那时候班上总有同学传蒋书是他亲戚，更有甚者，说蒋书是他的私生女，是故虽然当事人毫不在意，安安静静，但依旧是绝不会被忽视的存在，他们做了四年的前后桌，彼此间也只是很纯粹的同学情谊，大部分交集限于讨论学习问题，偶尔说说笑笑，也是前后左右一群的人，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他也没发现蒋书对他，有异于他人的举动或情愫。
其实十来岁的孩子，除了个别心智成熟的晚的，对于异性之间的好感早已能够感知的到，他们小学那会儿还没有微信，QQ用的也少，彼此间表达情感的主要方式还是靠写信，他那时候也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收到过许多情书，起初的时候也偷偷打开看过几封，学生时期的喜欢稚嫩、纯粹、直白而不加掩饰，欣赏多过爱慕，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书呆子，因为被偏爱，所以更容易察觉出这种异性之间微妙的情愫，而自己第一次在蒋书身上感知到这种喜欢，是在他们再次重逢之后。
他不觉得蒋书对他是成年后的一见钟情，可若是读书那时就有好感，也未免藏的太好，而这样的一份纯粹的欣赏隔着十多年的时光重新发酵，是否还能够迸发进而演变出更强烈的恋慕，甚至是爱意呢？若是能，现在的自己，又是否值得拥有？
想到最后心烦意乱，却忽然生出一股想要马上见到这个人的冲动，魏家微信都已经点开了，踌躇半晌。最后却又生生被他自己退了出来。
顾秋菊的刀口恢复的很好，再过几天便能出院，陈文文这几日领着她又挂了医院的中医门诊，抓了中药条理她的失眠和高血压，眼看年关将至，家里两个孩子离开母亲许久，成日念着盼着她回去，母女俩归心似箭，只等着拆线出院，蒋诗已先行回了桐城，蒋书因着年终表彰大会和述职还留在榕城，蒋礼公司也快放假，几人合计了一下时间，索性相约陈文文开车，到时候一块回家过年，春节车票不好抢，一起回去路上还热闹。
出院那天蒋书正好无事，便调休到医院帮忙，自然不可避免地见到了身为主治医生的魏家。
自上次那顿晚饭后，两人便未再联系过。
其实那晚听到魏家说已经结婚，不失望是假的，虽然从前只想着能再见着这个人，然后把一直想问的问题问清楚就满足了，但是蒋书显然低估了经年执念的威力，或许孩童时期对这个人是再纯粹不过的欣赏，但是过了这么些年，这种长年累月不断放大的情感缺口，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见面，亦或是问题得到解答就被满足呢？
事实是它非但没有得到满足，反而随着重逢后两人一眼认出彼此的熟稔在不断发酵，进而转化成了另外一种互有好感的成年男女极易产生的情愫，只是蒋书总把自己停留在过去，一直后知后觉地等到那晚才发现罢了。
这几日蒋书已调整好心态，再见到魏家，俨然已经把自己放在了老同学加病患家属的位置上，大大方方打招呼，客客气气说谢谢，心里难受着，面上却一点没显，但那股刻意疏远的劲，任谁都能感觉的出来，魏家后面还排着几台手术，也是私心想着没准能见到她，才硬挤出时间过来，见她如此，心中颇有些失落，可当着一众人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做好医生本分，叮嘱了出院后的一些注意事项，说了一句常联系，送走了他们一行人，就一头扎进了手术室，一站就是一天。
等到下班走出医院，外面的天早已黑透，医院门口马路两侧悬挂的灯笼灯串闪动着五颜六色的亮光，鲜红喜庆的中国结透出一股浓浓的年味，路上行人的嬉笑和平日里听起来只觉烦躁的汽车鸣笛声此刻却让这座城市变得鲜活而富有生机，魏家站在医院门口，静静看着眼前生动热闹的场景，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拿出手机拨通了蒋书的电话。
蒋书接到电话的时候有些意外，自从微信开始流行，除了推销及外卖，已经很少有人会直接打电话了，更何况，来电显示的拨号人还是魏家，她想不到对方有什么重要的急事非要直接打电话过来，她甚至还没调整好被扰乱的呼吸，手指却快于大脑滑向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略微局促的自报家门：“喂，蒋书，我是魏家。”
“嗯，我知道的，我存了你的电话号码，是有什么事情吗？”蒋书答完，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稍显冷淡，不禁有些后悔。
魏家听出了她的情绪，压下心底里冒出的些许酸涩，继续说道：“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榕城过年，”他有些忐忑，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今年科室没安排我值班，我打算到时候自己开车回去。”
蒋书闻言懵了片刻，不太明白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担心自己抢不到票，邀请自己搭顺风车？他或许内心坦荡一片好意，可是自己怎么可能愿意与他们夫妻两一路一同回去呢？又或许他爱人并不与他一同回桐城过年？现下自己已然咂摸出自己对他的情感变化，就更不合适搭这个顺风车了，她一瞬间冒出许多念头，却仍旧猜不透魏家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一犹豫，电话两头便都安静了下来。
魏家几乎被这迟疑劝退，但总归是有些不死心，又担心她误会，便又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抢不到票，可以坐我的顺风车，正好路上也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这回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犹豫，礼貌地回绝了他的邀请：“谢谢啦，不过不用了，我表姐有开车，我们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坐她车回去。”无论如何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蒋书想了想补充道：“等回到桐城，过完年约个时间，我请你……你们夫妻两吃饭。”
果然是误会了。
魏家想解释，但是时机、场合、方式都不太对，他沉默了几秒，最后笑着回了句“好，那到时候桐城见。”挂了电话一个人怔怔的站了半晌才离开。
而蒋书这边，看着挂断的电话，只觉得调整了这些许时日，看似终于平静下来的内心又被搅扰的一阵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