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镜子
两人订婚宴前夕,蒋书带着魏家去看了顾老太太。
那时候顾老太太因为某天半夜下台阶时一脚踩空摔断了脊椎骨,已经许久不能站立和直坐着,整日只能侧身躺卧,腰椎处绑着愈合骨头的青草药膏,整个人精神都不太好,得知两人要来,顾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小女儿隔天早些来,为自己梳洗换衣又换药,还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末了还喷了好几下六神花露水,只觉得满屋子香气扑鼻,自己也终于有了点人样,这才安下心来等着两人。
过了一会,蒋书便领着魏家提了许多营养品到了,进门正巧碰上顾天宝和张凤莲在餐厅吃饭,蒋书例行公事,不亲不热地喊了一声舅舅舅妈,脚步都没停直接往顾老太太住的二楼走。
顾夏荷正跟顾母说着话,闻声也迎了出来,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性子,怕她当着魏家的面失了礼数,赶紧下楼领了魏家喊人,魏家跟在她身边,落落大方地叫了人,正跟顾天宝夫妻两礼貌寒暄了两句,就听到蒋书在楼上喊他上来,魏家应了一声,转身朝顾天宝夫妻两笑着说道:“舅舅舅妈,那你们先吃着,我先上楼看看外婆。”
全程有礼有节,进退有度,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张凤莲看着魏家迈着大长腿跟着顾夏荷有说有笑地往楼上走,心里不禁酸了一句,蒋书这死丫头真是有点运气在身上。
说是来看顾母,其实也就是坐在一旁陪着说说话,床边的位置被蒋书坐着,魏家便搬了一把小木凳靠着床边坐下,跟着蒋书喊了一声外婆,放慢语速陪顾老太太聊了一会天。
其实无非就是问问年纪多大,做什么工作,完了交代两个人要好好的,也是太久没有人陪着说了这许久的话,老太太高兴的不行,一直夸这么多孙子辈里就数魏家最高最俊最好,夸的顾夏荷比蒋书还高兴,毕竟还病着,再高兴,聊了一会也有点撑不住,蒋书见老太太精神不济,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也打算带着魏家走了,结果掖完被子的手没能抽走,被顾老太太一把握住了手腕。
蒋书动作顿了顿,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走,便靠近些笑着问了句:“怎么了外婆,不舍得我走啊?”
顾老太太也笑,她右手已经动不了了,只能放开了蒋书的手,左手伸进枕头底下,下一秒跟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一个红包,一把塞在了蒋书的手里,低低交代了句:“外婆一点心意,拿好,收起来。”
顾天宝夫妻两就在楼下,蒋书也不敢大声,一边拿着红包往枕头底下塞回去,一边小声朝顾老太太说:“不用外婆,我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顾老太太却不肯,也不知道一时哪里来的劲,梗起脖子,把红包重新压回蒋书手里,连人带红包一个劲得往外推,嘴里用只有屋里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别跟外婆犟,就当是外婆提前给的吃席红包,等外婆死了,东西分不到你手上,赶紧收好。”
蒋书闻言一怔,就被顾老太太趁机推离了床头,顾夏荷见顾母已经红了眼眶,便道:“外婆给的结婚礼包,你们就拿着吧。”
蒋书这会子回过神来了,眼眶也有点发红,拿了红包还想递回去,却被一直站在身旁没出声的魏家拉住手腕捏了捏,又轻轻摇了摇头。
安抚完蒋书,魏家又倾身上前,替顾老太太又掖了掖被子,压低声量,温声说道:“谢谢外婆,我和小书收下了,您好好休息,到时候来喝喜酒好不好。”
顾老太太闻言松了一口气,眉眼间多了一丝轻快:“好,外婆一定去。”
“欸,那我们先走了外婆,下回再来看您。”魏家道,转头又朝顾夏荷道:“阿姨,您要回去吗?一起坐我车走吧。”
顾夏荷闻言道:“你们两先去吧,我给外婆带了些饭菜,等喂完了自己回去。”
蒋书后半场几乎没说话,出了顾天宝家,一路沉默着走在魏家边上去取车,等上了车,也是沉默地侧着头看窗外,魏家知道她现在憋着情绪,也不打扰她,只是无声地摸摸她后脑勺。
车子安静地开了一会,蒋书忽然坐正了身子,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刚刚顾老太太给的红包,抽出里面的一沓钱,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一百、两百、三百……两千六百六十六。”
数到最后蒋书已经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蹦出,落在崭新的纸币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那眼泪就像盐酸,一滴一滴腐蚀她的心脏,让她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到最后彻底变成了嚎啕大哭,她手里捏着那一沓钱,粉红纸币上毛主席头像模模糊糊,最后却清晰地映出了顾老太太那张布满褶皱红了眼眶的脸。
魏家在她开始控制不住抽泣的时候,就已经把车停到了溪边,而后安静地陪着她哭了许久,全程没有出声安慰或制止,只是用手捏了捏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等她终于从嚎啕大哭归于平静后的啜泣,这才终于用手扶起她一直低垂的头,用纸巾给她自己轻轻擦了脸,还贴心得顺带帮着醒了一把鼻涕。
蒋书哭累了,也由着他摆弄,等到终于彻底平静下来,这才把魏家捏着她脖颈的手拿了下来,改为轻轻握着,她目光仍旧落在那一沓钱上,半晌,终于低哑着开口。
“小时候总是盼着放寒暑假,还没放假,我就催着我妈给我收拾行李,考完试就让我爸送我回外婆家,可是等到上了高中,我就再也不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蒋书手里捏着那一沓钱,转头看向他,眼眶很红。
魏家有些心疼得摸了摸她的头,把她脸颊旁的碎发别回耳后,温柔地接她的话:“因为高中学业任务重了吗?”
“不是。”蒋书轻轻摇摇头。
“上了高中后,我的自我认知意识好像一下子觉醒了,我开始自我审视,然后发现自己是一个敏感、悲观、怯懦又胆小的人。”
蒋书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道:“人一旦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就喜欢从别人身上找原因,特别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然后我自私得把这一切全部归因到了她身上,于是我开始下意识地疏远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去哪都黏着她,动不动给她打电话,寒暑假也不再回去了。一开始的时候,不论我怎么拒绝,一到放假,她就会隔三差五得让邻居家小孩用她手机帮忙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掉,蒋书接过递来的纸巾,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把一张方方正正的手帕纸挤压地变了形,那句话是咬着牙才说出口的。
她说:“但是她等到的永远只有我一句不回去了。”
“你知道吗?那种感受非常割裂,一边很痛快,一边又很痛苦,拒绝她就是一句话的事,甚至用不着解释为什么,但是每次说出口后又觉得自己残忍又懦弱,我那时候真的太无知了,我把她和自我期许放在了对立面,把所有恶意全部抛向了她,是我做错了。”
“其实最开始拒绝的时候,我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愤怒的,有几次她听完直接就把电话按掉了,一句都没多说,后来时间久了,一次两次,变成了一年两年,她似乎就死心了,打电话的时候就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了,而是变成了问有没有空回去玩几天,你知道吗魏家,这两句话听着像,其实完全不一样,从理所当然变成了小心翼翼,从家人一下子变成了亲戚,可是,可是……”
魏家伸手握住了她紧紧攥着纸巾的那只手,把那已经扭曲不堪的纸团从她手里抽走,换成了自己的手掌,蒋书几乎是在他的手掌与纸巾交接班的同一秒就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她太需要一个支撑物了,她此刻的内心就像是一个黑洞,里面裹挟了太多太多曾经她不敢看不敢想的东西,有自私的、有悲伤的、有愧疚的,还有美好的,快乐的,那些东西全部糅杂在一起,变成了她不敢回忆的过去和不敢面对的现在,可是这突如其来的一笔钱,把这些全部撕碎了,曝光了,明晃晃地摆在了她的面前,逼着她不得不去直视。
“可是她是我的外婆啊。”蒋书最后说。
魏家右手握着她的手,左手拿了纸巾去给她擦眼泪,但是根本没什么用,那些眼泪就像决堤似的拼命往下掉,魏家知道这一场雨没下完,就永远不会放晴,与其连绵细雨,不如一次下个痛快,这个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聆听与陪伴。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喜多多的什锦罐头,这种东西在农村,除了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客人,否则很少有人买,所以乡村小卖部也很少进,进了也是放那落灰,可是我小时候,只要回去,第一天就一定能吃到,因为她每次都会提前好几天打电话跟我妈确认我回去的时间,然后再提前托小卖部老板,在进货的时候帮忙带上两瓶。”
“床单被罩会换新的。”
“碗筷会用专门买给我的那一套。”
“蚊香会换成电蚊香液。”
“会买一整箱的宏发泡面,鸡蛋也是买一打的。”
“哦对,还有拖鞋、枕头、六神花露水,一个都不会少。”
蒋书目光再次落在右手那一沓纸币上,那一沓纸币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不那么新了,但那鲜艳的红色依旧刺眼:“什么都没变,只有我变了。”
“她是童养媳,小时候她父亲为了一口饭把她卖了,长大了又嫁给了一个瘾君子,轻则言语辱骂,重则拳打脚踢,怀胎七八个月还要被踢肚子,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头生的大儿子都要送给别人当儿子,四处伸手赊账的日子她过了大半辈子,讨债要钱的逢年过节都要从家里拿点东西走,好不容易熬到了子女成家立业,享了几年清福,摔了一跤瘫了半边身子,到头来体面、尊严、依旧什么都没有。”
蒋书哭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眼眶又酸又疼。
“你知道这两千六,她要存多久吗?我们这些外孙外孙女,多的一年去看她四五次,少的一年可能就一次,一次给个两三百,她就这样半瘫在床上,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地一一张一张的收,一张一张的存,以前人好好的时候,她都把钱用塑料袋包了夹在床头柜里,后来瘫了,每个月在两个儿子家轮着住,她收了钱就都拿给我妈,她总说我妈不容易,想补贴着我妈一点,可我妈怎么会要她的钱呢,就都拿回来让我姐给她存在卡里,等她要用的时候,再给她取出来,她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是有重男轻女的观念,知道等她死了,攒了一辈子的那些首饰、积蓄,都得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分了,没有我的份,去年有一次……“
蒋书哽咽住,深呼吸了几下继续说道:”去年有一次她忽然心脏骤停进了ICU,出来后住了好久的医院,那段时间我和我妈我姐轮着陪床,有一晚就剩我和她,她跟我说她给我留了两千块钱,如果她等得到,就等我结婚亲手给我,如果等不到,记得让我一定要找我妈拿,她都交代好了,我得要,她死了才安心。”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啊!”蒋书近乎崩溃,全身颤抖到四肢发麻,她知道自己是呼吸性碱中毒了,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根本无法冷静,不懂到底是在问谁,只是有些近乎歇斯底里得一遍又一遍问着为什么。
魏家心疼到极致,侧过身将她抱在怀里,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替她拭着泪。
“乖,不怕。”
内心巨大起伏下,蒋书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完全是下意识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对着别人自我剖析,把自己阴暗不成熟的一面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给他看,曾经那么长一段时间,她讨厌顾老太太身上的不完美,更讨厌她潜移默化地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特性,她是她带大的,她从前有多依赖她多信任她,后来就有多抗拒排斥她,再后来就有多愧疚得不敢面对她,即使发现自己错了,那几年的疏远和隔阂摆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她最贴心最喜欢的外孙女了,她也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撒娇,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开口要,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过后,她忽然发现,其实这个小老太太还是在用她自己能想到的最有说服力的方式表达她在自己心里的重要性。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原谅自己。
“你说我凭什么要求她完美无缺呢?我就想着这些,却忘了她敏感但细心,悲观却不消极,怯懦胆小但也坚韧顽强,最重要的,我忘了她对我有多好。”
“所以你知道吗魏家。”蒋书终于转头看他:“敏感、悲观、自私,怯懦的是我,一直是我,我讨厌的一直是这样的自己,可是我没有用正确的方法正视它们,克服他们,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把自己藏起来,以前是外婆,后来也伤害过你……之前的事情我也没有跟你正式道过歉,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也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你能不能原谅我,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