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父女

那天晚上蒋书饭也没吃好，电影也没看进去，满脑子回荡的都是那句“名分”，以至于回到家，路过她爸妈卧房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便敲门走了进去。

蒋孝林夫妻两也是吃完酒席刚到家，正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见她忽然推门进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夫妻两停了声，齐齐瞧着她。

“回来啦？有事说？”蒋孝林见她半晌不说话，主动开口问。

敲门的时候，蒋书本来是想借着那股劲就把事情说了的，结果进来后被她爸妈两双眼睛一瞧，临到口的话忽然又有点说不出了，一瞬间脑子里切换了好几种说辞，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更合适，最后面烦躁的都想溜了，脑子里忽然又飘过魏家哀怨的眼神和那句名分，当下腿又有些挪不动了。

“怎么了这事？”顾夏荷问。

死就死吧，蒋书咬咬牙，心想豁出去了。

“爸、妈，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

蒋孝林夫妻两难得见她这么严肃，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道：“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你说吧。”

开了个头，后面就轻松多了，蒋书拉了梳妆台前小木凳坐下道：“魏家申请调到桐城市医院工作了，虽然他们领导目前只同意临时借调，但是他说会想办法留下来，他这次回来，也是想把我们两个的事情定下来。”

蒋孝林夫妻两闻言简直喜出望外：“小魏考虑的周全，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没想这么早结婚。”蒋书脱口而出，然后在看到她爸妈僵在脸上的笑容后立马补充道：“但是可以先把婚定了。”

孩子小的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蒋孝林夫妻两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赚钱养活这一大家子，供他们上学，在教育孩子这块上，没花太多精力，也没太多精力，他们姐弟三个从小自己管自己，所以比同龄人早熟些，自己拿主意拿惯了，今天跟他们说，那是报备，不是商量。夫妻两心里跟明镜似的，便道：“这样也行，你们两也才刚认识一年多，也不用着急，那订婚是打算定在什么时候？我和你妈也还没见过小魏父母，订婚前，总得找个时间双方父母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那是自然。”蒋书道：“魏家说得先你们点头了，他再跟他父母约时间。”

想的周到，礼数也周全，是个清楚的，夫妻两本来就满意魏家的工作样貌，，如今瞧他说话做事也稳妥，越瞧越喜欢。

蒋书见状趁热打铁道：“爸妈，魏家说明天他正好休息，想来家里，你们……”

“好呀！”蒋书话没说完就被她妈打断：“上回来饭都没吃就走了，明天正好留家吃顿饭，你问问小魏喜欢吃什么，我明早去买。”

“他没什么忌口，清淡点就行。”蒋书道。

“那成，那老蒋咱们找点休息，明早早些，你陪我一起去买菜。”顾夏荷道。

蒋孝林爽快应下，夫妻两收拾着打算休息，转头却见蒋书还在凳子上坐着，显然还有话没说完，顾夏荷见状问道：“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啊？”

蒋书瞧着她爸妈眉开眼笑的样子，一时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其实这事魏家从没想过要让蒋书去说，他既然要娶人家的女儿，自然就要让人家父母安心，原本他就打算订婚前坦白交代的，但是蒋书怕蓦然说出来她爸妈心里没个准备，到时候两厢尴尬，就想着还是提前铺垫的好，从前她就一直拖着不敢说，如今气氛到这了，心一横，咬咬牙说了出来。

“爸、妈，魏家他……他以前结过一次婚。”

屋子里一瞬间鸦雀无声，后儿自是一宿无眠。

隔天三人在餐桌上照面的时候神情各异，蒋书小心翼翼观察她爸妈神情，她妈神色还算平静，倒是一向随和的蒋孝林冷着张脸，晚些收到魏家电话说医院里临时送了车祸急诊病人，今天恐怕过不来的时候，三个人皆是松了口气，就这样两厢僵持了一天，蒋书两边都没敢说，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爸破天荒地喊她一起去扔垃圾，蒋书知道她爸这是有话要跟她谈，套了鞋子乖乖跟上。

蒋孝林喊了人，却把三袋垃圾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半点也没让蒋书碰，父女俩十分有默契地舍近求远走了十来分钟，才找了一个垃圾桶扔了垃圾，往回走的手蒋孝林才开口谈起了正事。

“闺女，小魏结过婚这事，你是怎么想的？”蒋孝林问蒋书。

蒋书把手搭在她爸肩膀上，语气故作轻松道：“刚听到的时候其实挺介意的，后来了解了内情后就接受了，再后来慢慢接触，发现他这人真的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就没当回事了。”

蒋书说完用眼睛瞟她爸，试探道：“爸，你和我妈是不是挺介意的？说出去确实有些不好听。”

蒋孝林微侧着身子，没有因为女儿略显男孩子气的动作而介意，甚至下意识地压低了那侧肩膀，闻言道：“说不介意是假的，不过后来听你说那段婚姻就一年多，也没留下孩子，他前妻也出国定定居了，想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会好些。”蒋孝林说完看了她一眼：“不过小书。”

蒋书听她爸忽然喊她名字，下意识侧头看向她爸，视线里蒋孝林侧额一片的白发和微微弯曲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忽然就刺痛了蒋书眼睛。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半夜起了荨麻疹，凌晨一点多的晚上，他爸穿着慌乱中套错的不同款式的拖鞋，牵着她走了好久，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诊所，那天晚上她爸牵着她，一直问她难不难受，告诉她不要怕，那时候她透过哭花的泪眼抬头看他爸，他爸又高又壮，顶着一头茂密的黑发，腰背挺直，掌心温暖，在她眼里是保护她的英雄，她会哭着鼻子一直喊爸爸，只要得到回应就会安心无比，而现在他爸真的老了，她再不好意思当着他爸的面哭鼻子，也更不好意思喊爸爸了。

“你说，爸。”

蒋孝林抬手挠了挠头，似乎对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有些不好意思：“爸爸是想说，虽然我和你妈妈没有小魏父母条件好，我们家家境也比不上他们，但是你是最好的，你们三都是最好的，我和你妈平时虽然老是催你们，但是如果要结婚，那也一定要是你们喜欢的，爸爸不希望你因为觉得这些外在条件不如小魏，就委屈了自己，我最怕你有要不是小魏结过婚还轮不到你这种想法，虽然你是开玩笑的，但是爸爸不放心，就多啰嗦几句，小魏这孩子啊，条件是好，但要是你不喜欢，对你不好，那这些就都没用，知道吗？”

蒋孝林笑了笑，尽量不想让氛围太严肃：“你也知道，你爸我这人好面子，小时候苦日子过怕了，长大了就想出人头地，让别人能瞧得起我尊重我，你爸没文化，是个俗人，就这点追求，但是不需要牺牲你的幸福来给我撑面子，你姐你弟也一样，你打小聪明，说了就懂，要是想好了，明天就让小魏来家里吃饭。”

蒋书完全没想过她爸会跟她说这些。

她爸从小最疼她，她打小在她爸面前没上没下皮惯了，实在有点招架不住这番话，她把架在他爸肩上的手放下，那一刻忽然很想很想去牵她爸的手掌，再喊上一声爸爸，可最后只敢压低声音，将喉咙里的酸痒憋回去，应了一句：“知道了爸。”

后来他爸带她去买冰棍，父女两站在巷子口吃完了才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