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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影!

共 50 章

日光之下无新事,不过徒然空捉影。看客旁观此间戏,焉知己非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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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突变

11月的榕城已是春寒料峭,蒋书结束经济师最后一门考试,随着大部队走出了考场,不过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距离,耳朵已经冻得发疼,蒋书紧了紧口罩,把羽绒服上的帽子往头上一罩,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半晌才感觉到耳朵微微发痒。

埋头苦读了三四个月,一朝解放,蒋书在家里群里嚷嚷着说要庆祝,转头看到她姐在他们姐弟三人群里说晚上有事跟她说,蒋书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果然到了晚上,两老不在场,姐弟三人一连线,一个重磅炸弹便砸了下来。

蒋礼被网络诈骗了五十几万。

蒋诗和蒋礼怕影响她考试,愣是把事情捂得严严实实,直到今天才说,中间甚至已经请好了律师,初步梳理了案情,收集了证据,写好了控告信,下一步就是报警。

从前收到一些反诈骗提醒短信,亦或是从身边人口中听到谁谁谁家孩子被网络诈骗、碰到了杀猪盘,蒋书总觉得这些永远跟自己扯不上关系,那些被骗的经历听来总觉得难以理解,骗子漏洞百出的诈骗伎俩总是让她在同情受害人遭遇的同时忍不住腹诽一句愚蠢,明明那么假,为什么还会有人上当,蒋孝林每次看到这些新闻总是会在家里分享提醒,那种时候他们姐弟三人总觉得这个家里最有可能被骗的就是文化水平不高的父母,可谁能想到,最后被骗的竟然是全家学历最高的蒋礼。

因钱款转出账户在榕城,所以只能在榕城派出所报案,姐妹两怕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引起怀疑,便由蒋书假借回总部培训之由到榕城,与蒋礼一起去报案。许是因为备考神经紧绷了许久,刚刚放松下来后又咂然受惊,蒋书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直到人在派出所里坐了好一会,才终于逼着自己接受被骗五十万这事已成定局。

笔录从上午10点做到了凌晨一点多,期间蒋礼被带进了询问室,只剩蒋书留在大厅等候,起初因为不能一同进询问室,蒋书总怕蒋礼答得不好或是漏了什么关键环节,案件无法被认定为诈骗,只能算是民间纠纷就完蛋了,所以一直着急上火,后来多亏对接的民警抓住了几个关键点,认为存在诈骗嫌疑,接手了案件,带着蒋礼开始做笔录,蒋书才觉得焦灼了一晚上的心稍稍安了些。

自己进不去,只能干等着,蒋书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出了律师整理的控告书一字一句认真看了起来,试图从那几十页的证据材料中多找点有利线索。

整个被诈骗的过程说起来并不复杂,蒋礼与对方同在一个卖电子设备的博主拉的微信粉丝群里,起初两人并无交集,忽然有一天对方主动加了蒋礼私人好友,一上来就以母亲生病自己手头缺钱为由问蒋礼借钱,起初蒋礼觉得只是千把块钱,纵使对方是骗子,也只当是行善积德,不会影响太多,更何况应该没有人会就为了骗这么点钱去诅咒自己的父母,听对方发来的语音十分急切无助,也不像是假的,蒋礼稍作犹豫后还是选择相信,把钱给对法转了过去,对方感激了几句并承诺一个月内归还,蒋礼也没放在心上。

如是过了一个月,没想到对方还真把钱还了回来,还多发了一百块钱,说是全当利息,言语之间十分感谢蒋礼伸出援手,使得蒋礼颇感意外,还是把利息退了回去,并未过问其他。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左右,这人在再次出现,这次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那会蒋礼正在上班,加上本就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就没接电话,让对方有什么事情打字就好,这次对方说是母亲病情忽然又严重,直接进了ICU,医生说要马上动手术,需要二十几万,她问身边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还差五万,问蒋礼能不能帮帮她,她可以打借条,下个月公司一笔单子到款就还。

五万不是小数目,蒋礼自打家中买了房,每月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外几乎都拿去还房贷,也剩不下什么钱,但还是被对方那条痛苦哀求的语音搅扰了判断,将自己公积金里的三万块钱积蓄取了出来,连同去年攒下的一万多年终奖一同打给了对方,对方收了钱感激涕零,说了一大段话,并且马上打了欠条过来。

这次到了约定还款的时间,对方却没有如约还钱,而是开始以母亲仍在重症病房、中间又动了一次手术、本应到款的钱又被合作商拖了等理由一拖再拖,期间蒋礼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也不过毕业两年,五万块钱存的也不容易,但是每每开口询问,对方便连连道歉并且表示自己压力极大,蒋礼怕万一一切都是真的,她压力太大会出问题,如是问了两三次后便不太敢继续追问,好歹有借条,倒也不怕,而对方因为还不上本金心中愧疚,每月按照银行定存利率给蒋礼转利息。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个月,某天中午刚上班不久,蒋礼忽然收到了对方一笔两万的转账,对方表示自己母亲上星期出院了,病情稳定后他们选择了回老家疗养,她再次感谢蒋礼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愿意这么帮自己,昨天公司账户收到了一笔合作方回款,她就马上把钱还给了大家,但是因为欠的太多,只能每个人先还一点,并表示剩下的三万块钱也会尽快还清。

蒋礼看着这两万块钱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更开心的倒是听到对方母亲出院的消息,甚至还为自己曾经在对方最难的时候催着还钱而感到些许自责,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基于对蒋礼恩人般的感激与信任心理,把自己的一些情况告诉了蒋礼。

她说自己从小父母离异,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原本日子清苦但满足,后来母亲查出了肺癌,就开始反反复复住院治疗,自己毕业后创业做跨境电商,赚的钱差不多都花在了母亲看病上,后来又碰到疫情,货物积压又造成了资金周转困难,家里公司都赶着用钱,最难的时候她借钱借到没有朋友,亲戚看到电话都是直接挂断,而她自己也时常压力大到整宿整宿睡不着,一直都在靠安眠药入睡,这种焦虑一直到那天看着母亲再一次从ICU里出来,她才彻底看开放下,那一刻钱财也好、名利也好,都不如母亲来的重要,所以看开一切后,她打算将父母离异时过户到自己名下的房产卖掉,把借的钱先还一部分,然后好好工作,跟母亲好好过日子。

蒋礼听她说这些,感触颇多。对方与自己同龄,还是女生,在自己不劳而获房子车位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压力,顿时又是佩服又是同情,也为自己能帮上一点忙而感到高兴。

而此时的蒋礼哪里能想到,自己的这份善意会变成对方诱其上钩的鱼饵。

这次单方面剖白后的某天下午,这人再次找到了蒋礼,一并发来的,还有一张自己名下的房产的证件照片,以及一个自己与中介的聊天记录,对方表示自己正通过中介在办理房子的抵押贷,贷款下来后就能把这段时间因为母亲住院借来的款项全部还清,其中自然包括蒋礼的三万块钱,不过按照中介的意思,若是想以最低的利率贷下最多的款项,还需要多刷几笔流水,还需进行验资,而这也是自己再次来找蒋礼的原因,她希望蒋礼能再帮她一次,借他十万块钱刷个流水,目前万事俱备,只差这么一笔,并表示过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蒋礼。

基于前几次的情况,蒋礼很快就同意了,但他身无分文,只能跟家人借,又怕家人问起,解释麻烦,便以同部门同事借钱为由,向大姐蒋诗借了五万块钱。

自己这个弟弟一向内向老实,做事也算稳妥,又是头一回因为这种事情开口,并且还表示只借一周就还,蒋诗也就没想太多,当下便把钱打了过去,而后蒋礼又向朋友同事借了五万块钱,一并给对方转了过去。

可是一周后,对方却没了动静,又拖了两天,眼看着大姐蒋诗来问,蒋礼开始着急了,给对方发信息,打电话,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复,若是自己的钱,没了也就没了,这十万块钱都是借的,拿不回来没法交差,蒋礼只能一边继续骗大姐同事这边要再晚几天,一边焦灼地反复催对方还钱,如是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对方终于回复了信息,可开口却还是来要钱。

仍旧是一段急切欲哭的长语音,内容总结下来的意思是,自己的贷款在审批的最后环节遇到了麻烦,银行以账户资产不足卡了额度,自己这几天都在想办法筹钱,因为未信守承诺按时换钱,所以这几天一直不敢回信息,最后连带反复道歉的还有一个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请求:再次借钱。

对方表示,只要再有十万,贷款一定能审批下来,这样就能把蒋礼的所有欠款一笔还清,验资的钱在自己的账户上很安全,并且自己可以打借条,希望蒋礼最后帮自己一次,日后一定结草携环报答。

蒋礼表示自己拿不出钱,也不可能再向家里借钱,爱莫能助,让她找别人想想办法,对方却一直苦苦哀求,表示把周围能借的人都借遍了,这些年因为自己母亲的病,身边已经没有亲戚朋友肯再帮自己一把,而自己也是把名下所有信用卡额度都用光了,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厚着脸皮来找蒋礼,蒋礼当下有一丝的动摇,而就是这片刻的动摇,被对方敏锐捕捉到,接着,对方给出了解决方案—让蒋礼试试网贷,并表示产生的所有利息自己承担。

也许是午后的脑袋因为工作和气温还昏沉无序,亦或许是急于拿回从家人和同事朋友处借来的那十万块钱,鬼使神差的,蒋礼按照对方的指引,从两个网贷平台上借出了十万块钱打给了对方,同时开始了愈发煎熬的等待。

这一次,对方没有消失,甚至一天多次地汇报自己的贷款进度,期间不断发来自己与中介的聊天记录以及个人账户上的余额数,这些都让蒋礼安心不少,他想着,总归自己手上有一笔五万借款的借条,还有对方的房产信息,自己的这些钱也都还在对方账户上,就算贷款办不下来,按照对方说的,把钱退回来,亦或是直接把房子卖了,总还是能把钱拿回来的。

可话虽如此,到底心中不安,几天下来食欲不振,睡不安稳,生生掉了几斤秤。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对方竟然又再次开口借钱,这一次,开口就是三十万,理由是自己为了多贷些钱,打算把已贷出的这笔钱一笔还给银行,再以经营贷的名义二次贷出,对方表示中介方的手续都已办妥,甚至发来了自己名下公司营业执照,她表示目前还差五十万,希望蒋礼能帮自己从网贷平台上再贷三十万出来。

蒋礼对于她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感到十分气愤,可是家人朋友越来越急促的催还和那已经借出去的23万已经彻底干扰了他的判断,急于回钱的想法让他头脑发热,失了理智与判断,于是想都没想,又从几个网贷平台上贷出了所有的额度28万,一股脑全部转给了对方,并催促对方尽快把剩下的三十万缺口补上,对方拿了钱在电话那头直言要给他磕头,蒋礼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满脑子只希望对方尽快借到钱把贷款办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蒋礼甚至开始主动问对方进度,对方拖拖拉拉几天,表示还差六万块钱,拖一天,就要产生大几千的利息,于是对方再次恳求蒋礼一起想想办法,蒋礼想着借出去的51万,眼看着就能拿回来,犹豫再三,又以同事借钱为由,偷偷向二姐蒋书又借了6万块钱。

那时候蒋书正忙着跟魏家“久别重逢”,也没多想,就给他转了6万块钱,蒋礼拿到钱一刻不敢耽搁就给对方转了过去,并嘱咐对方赶紧找中介,贷款一下来一定要马上还自己钱,对方拿了钱千恩万谢反复保证,直说万无一失,让蒋礼等自己的好消息。

结果这一等,就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等到对方再次出现已是10多天后,同时带来了贷款再次被卡,还需30万验资的消息。

连日的焦灼、挣扎、煎熬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毁天灭地般的压力,在长达数十日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后,蒋礼终于彻底崩溃了,前前后后借出的57万、网贷平台高昂的利息、马上临近的还款日期和家人朋友同事的不断询问,这一切就像是无形的网罗,把蒋礼密密麻麻地裹挟在一片黑暗之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一切早就远远超过了自己能承受和解决的范围,于是在有过一次短暂的轻生念头后,蒋礼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大姐蒋诗。

再后来的事,就是强自镇定的蒋诗带着蒋礼找了自己的律师朋友帮忙,律师根据两人聊天记录中对方提供的个人信息到其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调取了这个人的个人信息,接着又到法院以经济纠纷起诉对方,并申请了财产保全,结果几天后竟收到了法院通知,建议不要再花钱做财产保全,因为对方名下根本没有任何资产可供强制实行,并且还有多起经济纠纷前科,已被多地列为失信执行人,那本曾在微信中向蒋礼出示过的房产,也早就在两年前出售,所以从一开始,所谓的以房子贷款需要验资和刷流水为由向蒋礼借钱这一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整件事情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网络诈骗骗局,事已至此,只能选择报警。

如今回头再看,整个诈骗过程其实漏洞百出,诈骗手法也不算高明,骗子利用的是蒋礼的同情心,以及初出社会没有太多社会阅历的背景,整个过程中,但凡蒋礼如实告知家人,亦或是姐妹两知道对方借钱给蒋礼,被诈骗的金额或许都不会这么高,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境地,哪怕是蒋礼自己,回头去看,也会惊讶于自己在整个过程中如此配合地一笔接一笔将钱转给对方,却没有任何怀疑,甚至期间还会因为对方表示压力过大而出口安慰,只能说人处在当下那样的状态里,急于回本的心理已经被骗子彻底拿捏,完完全全成了板上待宰的羔羊。

五十几万的损失已成定局,蒋书坐在派出所大厅里,到后来却是异常的平静,而后生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乐观,只是觉得,蒋礼是因为帮助别人而非网络赌博等违法行为造成了这笔损失,并且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告诉家人而非走上轻身这条错路,人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去解决。

做完笔录已经凌晨一点多,蒋书看着高出自己许多,此时此刻却微微塌着肩、嘴角起皮、一脸倦容垂眸不语站在自己身旁的蒋礼,心里五味陈杂。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论是自己还是蒋诗,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责备的话,时间已经消耗了她的焦虑、痛惜、不甘、愤怒、最后回过头看着这个人,蒋书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是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