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交底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到了大年二十七，整座城市彻底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之中，蒋书一大早退了公司安排的酒店，把随身行李和公司发放的年货搬到了蒋礼那，晚上姐弟两一人一床被子各占据床铺一半，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好方便隔天一早坐表姐陈文文的顺风车回家过年。

却不想这天晚上接到电话，通知第二天临时加开总裁办会议，都这个节骨眼了却忽然来了这么一档子事，明天就是大年二八了，万万没有让大姨和表姐再等自己一天的道理，蒋书心里无奈至极，却又无可奈何，第二日只能眼巴巴地目送几人离开，自己孤身一人坐上公交赶去公司开会。

整个会议蒋书开的魂不守舍，跟其他几个外地的同事拿着手机在几个抢票软件间不停来回切换，可惜忙活了半日，莫说二十九的票了，就连大年三十的票都没抢到，一想到今年极有可能要一个人留在榕城过年，蒋书就觉得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选项的，可是……

算了！没有什么比回家过年更重要，蒋书把心一横，不再犹豫，找到那人微信对话框，把消息发了出去。

魏家收到微信信息的时候，车子已经在回榕城的路上，再迟一些就该上高速了，但是当看清信息内容的那一刻，半秒都不带犹豫地调转了车头往回开，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有些抑制不住喜悦地回拨了电话。

蒋书那头几乎秒接。

“喂，蒋书，是我。”

自发出信息后便尴尬又忐忑的心情因为这句开场白平静了下来，蒋书忽然觉得很好笑，也不自觉地笑道：“嗯，我知道是你。”

电话那头也笑了，再开口语气轻松许多：“我还没出发，你地址发我一个，我去接你。”

行李已经让表姐陈文文带回去了，她一人一包随时可以出发，便将公司地址发给了魏家，想到快过年乐高速拥堵，只怕得耗上几个小时，便去隔壁咖啡店打包了两杯热咖啡，又去便利店买了些零食。

魏家到的时候见她手上只拎着一个包，外加一个小袋子，忍不住问道：“你行李这么少？”，说话的间隙还体贴地给她开了副驾驶座车门。

蒋书看着他的动作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上去。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把买的咖啡递了一杯过去，答道：“行李我让我表姐先带回去了，谢谢你呀，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公司临时通知开会，我抢了一早上的票都没抢到。也没什么谢礼，就这一杯热咖啡，你喝吗？”

“谢谢。”魏家接过咖啡，很给面子地当场喝了一口道：“顺路的事情，不用跟我客气。”

车子缓缓发动，匀速行驶在大道上，一时车内又安静了下来。

这才刚刚上路，氛围就这么沉闷，蒋书有些不自在，想了想，主动挑起了话题问道：“你爱人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榕城过年啊？她自己回娘家过年吗？”

魏家闻言，握着方向旁的手暗暗收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些许，心中一边暗暗庆幸她主动问起这个问题，一边又为该如何措辞比较合适而有些踌躇。

“她现在不太适合跟我一起回去过年。”

不适合坐车，难道……蒋书觉得自己喉咙发干：“是怀孕了吗？那确实不太适合长时间……”

“不是。”

还未说完的话突然被打断，蒋书愣怔了一秒，转过头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地看向魏家，不明白他猝然的急躁从何而来。

红灯，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斑马线前，魏家半侧过身，双手仍旧紧紧抓着方向盘，脸上眉毛微蹙着，满脸的欲言又止，他目光落在蒋书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个回合，似是想要通过她的表情看出些什么，又似是想从那张脸上积蓄一些勇气，蒋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有些招架不住地别过了脸看向前方。

寻不到她的眼睛，魏家没了焦距，转过头瞥了一眼前方已经开始倒计时的红灯，那倒数的数字就跟擂鼓似的一下一下击打在他的心上，震的他心跳加快。

10、9、8、7、6、5……

“蒋书。”魏家忽然再次开口唤她，语调又低又沉。

4……

“啊？”蒋书觉得那闪动的红灯有些刺眼，转过头看向他。

3、2、1……

“我们已经离婚了。”

绿灯，车子再次发动，朝前驶去。

离婚了……

这个消息传递的太过猝不及防又意料之外，蒋书觉着自己似乎用了许久才接收并消化了这句话，她震惊、讶异、思绪复杂，握着咖啡的手心甚至出了薄汗，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有什么样的反应才是对的。

上了高速就开始堵，蒋书盯着前排车子亮起的尾灯瞧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她不该问的，对于朋友来说，这种问题越界了，可是她又忍不住想知道。

魏家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个问题，持续的沉默让她觉得车内的空气有些窒息，她转过头去开车窗，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当我没问。”

魏家摇了摇头，怕她没看见，又说道：“不是，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跟你说。”

若是魏家自己不说，换了座城市，这么远的距离，这个事情应该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魏家一直很耀眼，自小学起便一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及至后来到了BJ的高等学府，在一众状元才子之中依旧难掩其光芒，内里原因，除了学术能力突出和书法棋艺特长加持外，俊秀帅气的长相和温和谦逊的性格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毕竟学霸不一定长得帅，长得好看的又不一定聪明，当一个男人同时兼具了学识与美貌，便极容易成为各方势力明争暗抢的乘龙快婿，魏家自然也不例外，在BJ的那些年，相较于他名校博士、留学海归、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这些标签，最被校友和同事津津乐道的，还是他院长女婿这重身份。

是的，他的前妻是他毕业后任职医院院长的千金，而这门婚事，还是院长本人亲自搭的桥牵的线。

那时候他拿到了德国一所名校极为珍贵的交换名额，还未来的及了解住宿问题，作为他大学导师兼现任上司的院长便热情地安排他住到自己德国的一栋度假别墅里，说是那里交通便利，去他就读的大学也近，他那时只当院长是顾念师徒情谊特别关照他，是故心中格外感激，直到他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赶到地方，在木桩围起的栅栏外看到站在门口亭亭玉立又对着他笑的一脸灿烂的院长千金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师还有这层深意。

院长千金长得很漂亮，也很热情，许是因为自小在国外长大，思想观念也极为开放，身边长相英俊、学识渊博的追求者从未断过，但是魏家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沉稳、内敛，彬彬有礼却又拒人之外，可越是这样，她便越发被激起征服欲，从在家门口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在幻想这个男人有一天在德国街头与她拥吻的画面，于是在异国他乡的同一屋檐下，她开始了对这个男人的撩拨与进攻，最后自然得偿所愿，在那年的圣诞节顺利拿下了魏家。

那之后两人度过了短暂而甜蜜的一段时光，再后来交换学习结束，两人便一起回了国，在她父亲的一脸赞同下结了婚，举办了盛大的婚礼，而魏家，也自然而然从院长的得意门生，一夜之间成了令人羡艳的东床快婿，一时间祝福有之、羡慕有之、嘲讽有之、挖苦亦有之、但总归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到底还是看好的多，但是谁都没有料到，就在成婚的第二年，两人却忽然毫无征兆地离了婚。两个月后，院长千金回了德国，而作为曾经东床快婿的魏家则是被一脚踢回了二线城市，一时又是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但时间向来是最好的橡皮擦，左右也不过半年时间，随着主角的消失，这段婚姻也逐渐被人淡忘不再提及，更没有人知道，两人忽然离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她是个很热情也很理想主义的人，喜欢一切浪漫的东西，花样多，鬼点子也多，大多数时候都让我无从招架，不可否认，异国他乡的那一年，她带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魏家说的坦荡：“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他说完用余光去瞧蒋书，见她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回过后我工作很忙，加班都是家常便饭，很少有时间陪她，她从小在国外长大，回国后也不太适应国内的气候和文化，后来时间久了，热恋期一过，感情便慢慢淡了，后来……”魏家顿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来，她德国前女友跑来中国找她……再后来我们就离婚了，她们一起回了德国，我申请调回榕城工作，不过调回来的想法一直都有，倒不是因为她。”

蒋书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前女友?”

“嗯，她是一个双性恋。”

“……”

“那结婚前，你知道吗？”蒋书问。

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21世纪新女性，虽然自己不是，但是蒋书也没有另眼相待这类群体的意思，只不过听得比较多的还是同性恋，双性恋……属实是又开了眼界，还真是开放。

“不知道。”魏家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真心彼此喜欢，其它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果然学历高眼界开阔格局也大，蒋书想：“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打从方才起，魏家便一直在偷偷打量蒋书的神情，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有联系，离婚后她总觉得自己有愧于我，又让她父亲伤心失望，起初断了联系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她的德国女友劝她放下心结，她才又主动联系上我，不过你别误会，她现在只是把我放在兄长及朋友的位置上，还一直鼓励我开始新的感情。”

后来一路上蒋书都没怎么说话，最后索性闭眼装睡，今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她需要时间好好地消化与思考。

那晚之后，难过归难过，她已经说服自己开始接受现实。其实听到魏家已经结婚的消息，虽然当下怅然若失，但是很快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毕竟他那么优秀。即便是现在认清了自己的情感，知道曾经懵懂的欣赏在重逢之后变成了喜欢，可就算魏家现在还没结婚，她也从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因为自己太普通了，而他却是自己曾仰望过的存在，更何况现实是他早已结婚……

可现在这个人告诉她自己已经离婚恢复单身，并且最后还叫她不要误会，如此种种，不得不让蒋书多想。

后来谁都没再主动聊这个话题，一直等到车子停在巷子口，蒋书道了谢解开安全带要下车，手腕确忽然被人抓住，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魏家。

明明隔着好几层布料，魏家却觉得自己能够感知到从蒋书手腕皮肤上传来的热量，他几乎没察觉到自己的五指在收紧，似是要从上面吸取能量般开口道：“蒋书，春节我能约你看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