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地狱
雨势愈来愈大,屋外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携卷了屋顶的瓦片和窗框上的玻璃摔打在空地上,发出扰人心绪的破碎声,也带走了老式钨丝灯散发的黄光,骤然的嘈杂与黑暗惊醒了正昏昏欲睡的小人,顾悦手脚麻利地将一脸惊恐的儿子抱在怀里下了楼,下一秒楼上便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悦顾不得其他,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母子两挤在灶台旁的小木凳上,借着那零星未灭的火苗发出的微光,祈祷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快些过去。
半小时后,风语骤歇,天空放晴,甚至蓝的有些不像话,顾悦悬了一晚上的心放下一半,将一直强睁着眼不肯睡去的儿子抱起,仍旧放在一楼供平时临时休憩的竹编藤椅上,又给他盖上一层薄被,轻轻拍着他后背道:“佑佑在家乖乖睡觉,妈妈去码头等爸爸和阿爷,过会就一起回来,然后给佑佑蒸大螃蟹吃好不好?”
那小人本已睡眼朦胧,闻言却仍旧睁眼瞧着她母亲道:“好,佑佑听话,在家乖乖等妈妈爸爸和阿爷回来。”
“佑佑最乖,妈妈很快回来。”顾悦亲了亲儿子白嫩的脸蛋,将他最爱的小人书放在椅子旁,换了双鞋出了门朝码头走去,她心中记挂着海上的丈夫,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再瞧一眼儿子。
半路上遇到同往码头赶的村民,说是已有船只遇难,顾悦听得心惊胆战,一边在心里默念‘妈祖娘娘保佑’,一边加快脚步往码头赶,饶是已有准备,等真的亲眼见着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往日干净的沙滩上铺满了被巨浪裹挟而来的海洋生物与垃圾,海水浑浊而喧嚣,几艘残破的船只停靠在岸边,失事船员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停放在了码头上。
顾悦脊背发凉,双手颤抖地进入人群中,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去看地上那一排船员的脸,风浪虐杀过后的面孔太过狰狞,有些甚至面目全非,她拽紧拳头,强忍恶心,逼着自己仔细、认真地从那些皮肉外翻、白骨覆血甚至五官残缺的面孔上一幅一幅辨认过去,直到最后一个都不是,她才全身泄力地坐到了地上,急促地喘息落泪,然后再双手撑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朝海边跑去。
“天德!天德!”顾悦一边跑一边喊,一艘船一艘船地寻过去,她把所有的忧虑、恐惧、战兢全部喊了出来,让自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想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一条海岸线喊过去,声音嘶哑颤抖的不像话。
“天德家的,天德家的……”
忽然有人在背后焦急唤她,顾悦只觉呼吸一窒,急行的脚步朝前又进了两步才堪堪停住,她回过头寻声望向那人,认出是经常与丈夫一同结伴出海的一个同村青年。
那青年喘着大气,见她终于回头,便道:“你怎么走的这般快,我喊了你一路,方才海上风浪实在太大,靠不了岸,天德和我叔把船开去大港了,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些等台风过了,他们把海货运到沿村卖了再回来。”
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顾悦带着哭腔道了好几声谢,方才拖着高度紧张又剧烈运动过后略感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路上碰到许多青年男子赤身下岸登船离岸,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只怕又要让鱼塘里的鱼虾和海带紫菜付之东流了。
顾悦花了许久才走回码头,岸上的尸首已经被人抬走,人群也已散去,只余地上残留的血迹见证方才的悲剧。有冰凉的液体从眼皮滑落模糊了视线,顾悦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四周的天空黑层层地压下来,很快雨滴便成了雨柱,狂风携起地上的沙石拍打在身上,泛起细密又疼痛的凉意。
顾悦心中大骇,终于想起了被独自留在家中的儿子。她再次疯了一般朝家的方向跑去,这回甚至连呼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可是再次卷土重来的风雨太猛太快,片刻之间便席卷了天地,甚至将岸上残破的渔船拔地抛弃,顾悦只跑出了几米,便被从后头席卷而来的黑影砸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顾悦后来是在一阵叫唤声中醒来的,她有些吃力地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儿子佑佑圆圆的小脸蛋,那小人儿正用小胖手抚摸着她的脸,黑葡萄般的眼睛看着她,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见她终于睁开眼睛,便想要爬上床去抱她,却被站在一旁的顾天德眼疾手快拉住道:“妈妈身上有伤,佑佑不能碰妈妈。”说着把儿子递给了身后的父亲道:“佑佑乖,先跟阿爷去吃饭,爸爸给妈妈换药。”
顾天德拿了纱布药酒正准备给妻子换药,伸出的手却被顾悦一把握住。
顾悦握着他温热的手掌,拇指磨砂过掌心的厚茧,那粗糙的触感终于让她安下心来,哭腔带着委屈道:“天德,你终于回来了,阿爸也回来了,咱们的儿子也在,大家都在,都在,我就放心了。”
顾天德见她忽然落泪,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依旧耐心宽慰道:“都在呢,别哭了,我先给你换药吧,大夫说了,你脑袋上的伤得按时换药才不会发炎,等伤口结了痂,后头可能还会头晕恶心几日。”
顾天德动作轻柔:“佑佑已经跟我要了好几天妈妈了,你要是再不醒啊,我都不知道再用什么借口哄他了,这小鬼头,问题可多了。”
顾悦被她逗笑,忽又想到那日的风雨,心中仍有余悸:“还好佑佑听话,不然那样大的台风,若是佑佑跑出了家门……我真是不敢去想。”
顾悦似乎还在回忆里后怕,并未发现顾天德脸上的神情渐渐从困惑变成了担忧。
“阿悦,你这头……是怎么伤的?”顾天德问。
顾悦只当他是在关心自己,便道:“那天台风那么大,你和爸一直没回来,我心里担心,风雨一停我就去码头寻你们了,到了码头一地的死人,真是把我吓死了,后来碰到王家小儿子,跟我说你和爸把船停去了大港,我这才放下心来往回赶,但是我耽搁了太长时间,更没想到这次的台风会这么大,半路上狂风暴雨又起,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后来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身后砸到在地,直接晕了过去,后头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对了,我明明晕在了半路,后来是谁救的我呀?”
顾悦说完,半天未听到顾天德的答复,她忍着头晕目眩的恶心感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顾天德满含担忧的眼神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德,天德?”顾悦喊了两声,顾天德仍旧没开口,顾悦坐不住了,强撑着坐了起来,一把抓住顾天德的手臂再次问道:“天德,你怎么了?怎么不回答我话?”
顾天德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扶着她躺下,又为她掖了掖被子,好半晌,柔声安慰道:“阿悦,你别激动,先躺好,大夫说了,你的脑袋伤的有点严重,里面有血块,所以可能会忘事或者记忆混乱,得慢慢养着,等血块散了就好了,你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梦到刮台风了是吗?别害怕,那只是梦,不是真的,我和阿爸没事,儿子也好着呢……”
后面的话顾悦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觉着丈夫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蚊蝇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在脑子一遍一遍地回想刚刚丈夫说过的话,那只是梦,那只是梦,可那真的只是梦吗?那铺天盖地的暴雨只是梦吗?那一具挨着一具凉透的尸首也是梦吗?还是……还是……
顾悦觉得头痛欲绝,脊背发寒,那密密麻麻又无比锋利的雨水似乎又再次落回到她的身上,她睁眼扫过眼前的一切,忽然身躯一怔,还是……还是眼前的这一切才是梦呢……
台风过后不再宁静的一个午后,顾天德家后院灶台旁临时搭起的小床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可怖的惊叫,一时吓停了前厅伴着锣鼓唢呐时断时续的哭喊声,下一秒,一个额头裹着纱布双足赤露的女人在众人愣住之际冲到了停放在大厅中央的棺材旁,然后又在看清里面躺着的人之后直直后仰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年夏天的巨大台风,带走了顾天德和顾悦五岁的儿子,无人知晓他是何时死去的,台风过后,水源村的村名打开屋门收拾残局,先是在撕裂变形的渔船之下抬出了昏迷不醒的顾悦,而后又在一里开外的岸上岩石旁找到了满身伤痕断气已久的顾少佑,被发现了的时候,他的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绳索,绳索的那一头是一把已经被折断的雨伞。
顾少佑死了,顾悦疯了,姗姗来迟的顾天德父子回到家,见着的便是发了疯的顾悦抱着凉透的顾少佑又哭又笑不肯撒手,顾天德在那一刻瘫软在地,觉得自己的天也塌了。
最后还是顾母带着儿女料理了后事,顾母从顾悦手中抱走顾少佑的时候,被顾悦拼尽全力抓破了半边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