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恩人

于是隔天两家人约在了一家小酒楼吃饭。

蒋书带着顾夏荷夫妻两进包厢的时候，魏家父母已经提前到了一会了，见来了人，赶忙迎了上去，这种场面，自是女方矜持男方主动，魏家跟在他爸妈身边落落大方喊了一声叔叔阿姨，而后及其自然地拉起蒋书的手，蒋书脸皮薄，当着双方父母的面不想显得太腻歪，就悄悄地把手往外抽，魏家使了巧劲不让她抽走，蒋书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索性随他去了，也朝他父母喊了一句叔叔阿姨，被魏家牵着，顺带带着他一起在顾夏荷边上落座。

来之前蒋书还担心双方父母头一回见面会冷场，结果没一会儿，她妈已经被魏母拉着手唠起了家常，他爸也和魏父嘬起了小酒，魏家一面给两个妈妈布菜，一面给她舀汤，魏家父母见状，热聊空隙还不忘记叮嘱她多吃些，让她打了一晚上草稿忐忑不安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真好。”蒋书想。

而此时坐在旁边的顾夏荷心情却有些复杂，打从今晚进门见到魏家妈妈那一刻，她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心底有个念头忽地冒出来后便愈演愈烈，聊天都聊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是她神情里的探究实在是太明显了些，最后连魏母自己都发现了不对劲，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小书妈妈？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还是粉没擦匀呢？”

蒋书本来正喝着汤，闻言下意识看了魏母一眼，又看了看她妈，魏父和蒋孝林也不聊了，齐齐朝魏母看去。

顾夏荷又定睛看了魏母一眼，问道：“林姐，我冒昧问一句，你是在什么单位上班呀？”

魏母以为她是想了解未来女婿家世，便答道：“我在计生委，他爸自己做点小生意，再过两年也打算退了，到时候他们小两口要是有了孩子，我们正好帮忙带带孩子什么的。”说完还满脸慈爱地看了蒋书一眼。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都讲到孩子了！蒋书被她看的脸皮发烫，面上陪着笑，手却伸到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朝着魏家大腿掐了一把，魏家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正想开口转移话题，不料却被顾夏荷有些激动地出言打断。

“林姐，94年前后，您是不是有在西元县计生局呆过，还参与过计划生育防控工作？”顾夏荷问，虽然是在问，语气里却带了几分笃定。

魏母闻言一怔，94年前后自己确实在西元县，那会国家严抓超生，她们单位经常深更半夜入户突击检查，对打算违规超生的孕妇采取措施，那段工作经历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梦里都是那些被强制堕胎妇女泪汗交织的脸庞和血淋淋的下半身，以至于她多年来都不太愿意再去回想，当下忽然被毫无预兆地提起，只觉身心一震，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诡异。

“是……是有短暂工作过一阵。”魏母如实回答，面色却越发难看，魏父看了一眼妻子，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眼看着之前氛围还融洽的不像话，现在一片沉寂，谁都看出聊到了敏感话题，蒋书心里有些着急，正想站起来给长辈们夹个菜活跃下气氛，哪知手刚抬起来便被她妈一把握住。

顾夏荷是在一片沉默中忽然站起来的，下一秒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边拉起魏母，一边拉过蒋书，然后转头激动到有些颤抖地对蒋书说道：“蒋书，快，快，快给你林阿姨磕头。”

一时众人皆惊，齐齐愣住原地，顾夏荷也顾不上女儿了，双手紧紧握住魏母颤声道：“林姐，你记不记得，28年前，在西元县水源村，你放了一个孕妇生路，当时那孕妇已经显怀了，身边还躺着一个小姑娘，你跟楼下的人说，你说……”顾夏荷哽咽道：“你说楼上没有孕妇，林姐，那个孕妇是我啊！”

魏母闻言整个人惊呆在原地：“是你？那个孕妇是你？那当年你肚子那个孩子是小书？”

顾夏荷拼命点头：“是，就是小书，老蒋，小书，林姐就是当年的恩人啊！老天爷开眼，真让我又见到你了啊！”

顾夏荷喜极而泣，她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自己的恩人。

那是她和蒋孝林结婚的第四年，正赶上国家严抓计划生育，因为前头已经生了一个蒋诗，这一胎便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得大半夜从睡梦中爬起，把蒋诗交给顾老太太看顾，夫妻两就往没有孕妇的亲戚家或者后山上藏，那天晚上顾夏荷记得很清楚，眼见着凌晨一点多都没有计生委来人的消息，夫妻两便带着蒋诗睡下了，谁成想到了夜里三点多，楼下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夫妻两当下被惊醒，心里都道要完，后来蒋孝林硬着头皮下楼开门，说家里没孕妇，计生科的人哪里会相信，他们去过的哪一家不是这么说的，结果回回不还是逮到漏网之鱼，所以坚持要求进门例行公事检查。

后来上去的是一个女同志，蒋孝林心里都凉了半截了，面上却不敢显，只能在楼下站着，眼睁睁看着那位女同志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那个年代的农村，大都住着二层小木屋，隔音效果出奇的差，躺在楼上的顾夏荷早就将楼下的动静听了个清楚，却又无路可退，身边的大女儿还在熟睡，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吵醒，白皙嫩滑的脸上还透着红晕，顾夏荷替她掖了掖被子，心如死灰地抚上自己已经快四个月的肚子，听到一步一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只敢咬住唇默默流泪，心里为这个终究与自己无缘的孩子感到痛惜。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她看到一个穿着棉质连衣裙的女同志走了进来，顾夏荷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而后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看月份似乎比自己的还大些。那一刻顾夏荷的心里忽然燃起了希望，她将目光从那个女同志的腹部上移到了脸上，透过泪光死死望向她，无声地用眼神祈求对方放过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那女同志似乎看懂了她的祈求，并不靠近，只是站在床尾，脸上透着不忍，过程中甚至随着顾夏荷的目光轻轻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询问：“林姐，楼上什么情况，有孕妇吗？”

那人似是见楼上迟迟没有动静，等的有些不耐烦，抬脚就打算往楼上走。

两行泪珠从顾夏荷眼中滑落，她侧身用手捂住睡梦中蒋诗的耳朵，仍旧一遍遍朝着那位女同志无声祈求，嘴里一遍一遍“说着”求求你。

然后她看到那位女同志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和上门，边下楼边道：“不用上来了，楼上没孕妇，就一个妈妈带着小孩睡的正香呢，咱们走吧，去下一家。”

等人走了，关了房门，夫妻两抱在一起狠狠地哭了一把，谢天谢地今天遇到了心善的大好人。

这么多年来，那晚小房间内无声的眼神交流和那位女干部的脸始终牢牢印在顾夏荷的脑中，后来等到蒋书记事了，顾夏荷不止一次提到过这段经历，后来国家取消了计生政策，顾夏荷甚至动过要找那个女干部报恩的念头，以至于几个孩子也一直记挂着他们家有这么一位素未谋面的恩人。

谁能想到二十几年后的今天，当年的恩人就站在自己眼前，还恰好是自己未来的婆婆，蒋书从没哪一刻比此刻更加感慨命运的伟大与缘分的妙不可言，又感慨自己是何其的幸运。

“小书，快给你林阿姨磕个头，这是你和妈妈的救命恩人，快。”顾夏荷又回身去拉女儿：“林姐，这一跪你一定要受着！”

蒋书点头，朝着魏母就要跪下，却被魏父魏母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起，无论如何不受她这一拜。

魏母早已泪流满面，拉起蒋书一把搂在怀里仅仅抱住：“好孩子，好孩子，阿姨心领了，不用跪，不用跪，你也救了阿姨一命啊！上天怎么对我这么眷顾啊，老魏！”

魏母仍旧仅仅搂着蒋书不放手，转身看向魏父道：“老魏，就是这个孩子，小书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啊，没想到28年后成了我们儿媳妇了，亲家公，亲家母，是我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