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图谋
关于重新调回榕城医院工作这件事,魏家犹豫了很久。
那时候他跟蒋书才刚办完婚礼,新婚燕尔,可身边所有同事、上级都在催着他回榕城医院工作,就连他离开BJ后许久未联系的导师也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语重心长地跟他谈了许久,最后几乎是半说服半强迫地让他赶紧回榕城。
那天魏家接完电话在阳台站了许久,期间还抽了一根烟,那是蒋书第一次看他抽烟,将灭未灭的香烟被夹在修长匀称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的火光忽闪忽现,映衬着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背影稍显落寞。
蒋书走近,抽走了他剩下的那半支烟,家里没有烟灰缸,只能按在洗漱台里熄灭。魏家看了她一眼,站在原地没动,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开始摩挲。
“魏医生竟然会抽烟,我的滤镜碎了。”
蒋书右手撑着下巴,盯着他的脸打量了一番,表情很是痛心疾首。
“胡渣冒出来了,眼里也没光了,男人的花期果然还是太短,怎么办,现在退货来不来得及?”
“不行,晚了,结婚证我藏起来了。”魏家看着他,表情很正经很严肃。
蒋书闻言笑道“不就是在床头保险柜里吗?密码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以后我都随身带着。”魏家道。
蒋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家魏医生,去哪都带着身份证和两本结婚证,掏出身份证的时候可能还会不小心把结婚证一起夹带出来,画面太喜感,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带到哪里去?放在榕城家里吗?”蒋书笑着问。
魏家闻言却沉默了,目光看向她,半晌低了头说了一句:“你听到了?”
蒋书上前握住他搭在护栏上的手,在他掌心捏了捏。
“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看你一直没出来,怕你口渴,想给你送杯水来着,然后就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些。”
“嗯,没事,本来也要跟你说,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魏家轻扯了她一下,把人圈在了胸前和护栏之间。
蒋书把头靠在他胸前,轻笑着问他:“那现在想好了吗?”
魏家侧头,微凉的脸贴上她温热的脖颈,有些迷恋地触碰,声音低沉,带了些气馁的意味:“还没,草稿打了一半被你掐灭了。”
感情那根烟还是创作的灵感呢……
蒋书被他蹭的发痒,脖颈往另一边侧了侧,双手贴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道:“那你再酝酿酝酿,我先说吧。”
蒋书说完这句话,很明显地感觉背后的人僵了一下,然后就听到魏家语气有些紧绷得回了句:“嗯,你说。”
蒋书想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拉开,试了一下,没成功,只好在他怀里有些艰难地转了个身,上身微微后侧,跟他拉开了些距离,这样才终于与他的眼神对视上。
“我想你回榕城医院工作。”蒋书说道。
“我很清楚让你回去榕城工作意味着什么,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回去,从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时,我就认真思考过我能不能承受作为一名医生家属需要面临的这些情况,现在我很确定我可以,所以你就照顾好自己,然后踏踏实实地去追求你的事业和梦想,其他放心交给我来安排。”
蒋书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太温柔,太专注,又太坚定,坚定到魏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试图一个人去寻找解决的方法,期间纠结、拉扯、挣扎,却始终无解,做一名合格的医生和做一名称职的医生,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选择前者,可一旦选择前者,内心又会无比煎熬。
在哪里都可以当医生,治病救人,但是在榕城可以接更多的病人、做更复杂的手术、给更多人的人带去希望,如果现在的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这个选择就一点也不难,但是这十几年他接受的教育、积累的经验,作为一名医生的使命感以及每一台手术成功后的喜悦,这些都让他在想要选择更轻松地生活的时候,内心充满了负罪感。
这一回,变成了他把蒋书和自我期许放在了对立面。
他就像一个失足的人陷在沼泽中许久,现在蒋书却从外面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从那一片沼泽中拉到了平地上,自由而踏实。
但是感受不到轻松,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对蒋书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公平。
“我不需要你为我妥协。”魏家道,她希望她永远简单、快乐,有事业有朋友有家人。
“这不是妥协。”蒋书望着他:“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能为我做的,我也可以为你做,曾经我把很多东西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认为选择一个就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但是你让我明白,真正爱你的人根本就不会让你做选择,他的出现本身就是答案,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
蒋书鲜少会有这么直白示爱的时候,说完只觉脸颊发烫,而魏家看着她,眼里渐渐酝酿了风暴,翻涌的情愫浓烈而炽热。
“知道了,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我自己,是我离不开你。”魏家抱紧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初不顾一切自私了一把,跑回桐城把人追了回来。
“我在你这里信用太低了,答应你的事情都没有做到,抱歉。”魏家最后说道,曾经自己说过会想办法留在桐城,现在食言了,怎么看都是骗子行径。
蒋书却暗暗松了口气,为他终于松口,也为自己猜对了他内心深处的答案,并且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她当然知道让魏家调回榕城医院工作意味着什么,他的私人时间会被工作更大程度地挤压,自己也需要重现在榕城找工作,构建新的关系网,而在此之前,他们还得两地分居,重新回到谈恋爱时那种两地奔波的状态,怎么会不辛苦呢?他们明明也才新婚燕尔。但是正如魏家宁可顶着压力独自纠结而迟迟不愿做决定,个中缘由也不过是因为她一样,蒋书宁可去面对这些已知未知的困难,也不愿让他去做选择,因为她知道,真正爱你的人,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嚯哦~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蒋书把头靠在他胸前,整个人放松靠在他身上,嘴里却道:“别整这些虚的啊,新时代女性不吃这一套,有没有诚意,都在这个月工资里了,看你表现啊魏医生。”
蒋书只当逗逗他,自己向来是个不管事的,从前自己的工资也就是放银行卡里存着,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就变成每个月收到后留下生活费,其余的都转给她姐拿去还债,所以婚后也压根没想过要去管他的钱。
魏家抱着她,闻言点了点头道:“那这个月我把所有工资都转给你,你到时候再看心情给我发伙食费,行吗?”
蒋书笑,继续打趣到:“行吧,卡号别错了啊。”
“不会错。”魏家吻吻她额头,报了一个卡号尾数道:“我都是转这张卡。”
这下轮到蒋书愣了:“不是?你给我转过?”
“嗯,不过之前有给自己留了伙食费,以后都转给你。”魏家道。
“……”
当晚蒋书趁着她家魏医生去洗澡的空隙打开工行APP看了一眼,当下就被上面的余额吓了一跳,他哪是只转了工资,只怕是把全部身家都转了过来……这张卡她不常用,也没绑定短信提醒,要不是今天这个玩笑,只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刻蒋书感觉自己就像握着一笔非法所得的赃款,烫手地紧。
网上转账有限额,得赶紧找个时间到柜台一次性把钱转回去,蒋书想。
晚上睡前便提了一嘴,谁知魏家沉默着听完,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拿起枕头说今晚去客卧睡,蒋书原本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闻言一下子惊醒,眼看着人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急忙掀开被子一跃而起,光着脚三两步冲过去把人摁在了房门上,一把拽下了魏家刚好握上门锁的手。
“不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好好的要去睡客卧呢?”
蒋书腾出手把人拦腰保住,死死压在门板上,这时候哪里能让他走出这个房间,真要让人走出去,外面就不是客厅,而是东非大裂谷了。
魏家倒是没挣扎,只是语气有些疏离,明显不太愿意沟通。
“没什么,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拒绝沟通,生气了。
蒋书意识到大事不妙,脑子开始飞快旋转,想了想估摸是刚刚那句还钱的话触到逆鳞了。
“你不在我睡不着不是?能不能不走呀?不生气了好不好?我说错话了,我道歉。”蒋书抬头小心翼翼看着他,乖乖认错。
魏家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你说错什么了?”
完了,气的还不轻。
“我不该说把你的钱还给你。”蒋书道,说完顿了顿,咬咬牙又道:“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要你的钱……”
话音刚落就见魏家伸起空着的那只手,反手握住她放在自己后腰上的手,使了些劲往外拉,蒋书见状一边更加用力往他身上贴,一边急道:“你先别生气,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魏家又不动了,站直身体,冷冰冰地说了句:“你说。”脸上写的却是“你编。”
蒋书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嘴唇认真道:“我有工作,有收入,我可以养活我自己的,而且你也知道,我弟那个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我们各种保持经济独立,等那些外债还完了,到时候我设立一个小金库,咱们一起存钱,好不好?”
蒋礼那边的外债一时半会还不完,但是她不能不管,蒋书一直觉得他婚后默许自己继续支配自己的收入为娘家还债已经很难得了,自然不会还恬不知耻地把他的钱一起搭进去。
可是魏家却并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蒋书分的太清了,婚后既不过问他的经济情况也没问他要过钱,他知道蒋书不会用自己的钱补贴娘家,但是最起码,结了婚,她的日常开支和家庭共同开支,应该由自己来承担。
“我们已经结婚了。”魏家看着她说道。
“啊?是啊……”蒋书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强调这么一句。
“我不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赚钱养家养老婆有什么错。”魏家继续说道。
这话没毛病,蒋书只好继续哄道:“当然没错,你很棒,三观非常正,但是……”
蒋书话没说完,却被魏家直接打断:“但是你既不留恋我这个人,也不想要我的钱,我现在想不明白,你跟我结婚到底图我什么?”
“……”
“我有时候甚至在想,结婚于你而言,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对象是谁,其实并没有很重要,结没结婚,你一个人都可以过得很好。”
“……”
“你除了搬进这个家,其他各方面都在保持独立,恨不得事事跟我分清楚,好像下一秒行李箱一拉,就可以跟我没有任何瓜葛地转头走人。”
“……”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很多余。”
“……”
魏家说完,侧过头低垂了眉眼,薄唇抿着,脸上的神情显得迷茫而受伤。
蒋书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魏家那张泫然欲泣的俊脸,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委委屈屈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明明白天的时候自己还豁出老脸示爱来着,怎么自己无条件支持他的工作变成了不留恋他的人,不想拖累他变成了不图他的钱了呢?蒋书当下心里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最后想想可能还是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表现的太洒脱,落在魏家那就成了没那么在乎那么重视了,她其实就是太重视魏家的感受,不想让他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不成想却弄巧成拙。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蒋书已经默默扪心自问了八百遍,最后总结还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魏家误会了。
想通这一点后蒋书又辛酸又甜蜜,此时此刻她觉得任何的言语都过于苍白无力,唯有身体力行能让魏家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在魏家仍旧低头黯伤的时候,踮起脚尖一把吻了上去,先是在唇瓣辗转厮磨,而后扣启牙关,青涩地探入,唇舌缠绕,嘴上发力的时候手上也没闲着,蒋书努力克服内心的羞耻,闭了眼把手往下面探去。
魏家原本睁着眼看着她,没回吻也没躲闪,纵容着她在自己的唇上又舔又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眼里却渐渐积蓄起风暴,等到蒋书的右手开始从胸前逐渐下移,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松动,整个人的呼吸也跟着不断加重,最后在蒋书的手触碰到某处的那一刻,喉咙一紧,直接反客为主把人按在了门上,然后边引导边鼓励地给了蒋书一个自证真心的机会。
最后那晚魏家没睡成客卧,蒋书也没能在主卧睡成,结束的时候蒋书累的眼皮都抬不起来,却还记得用气音再次确认误会解除了没有。
蒋书说的是:“人和钱我都要了行不行。”
魏家把人圈在怀里,脸上满是事后餍足的温柔,哪里还有一丝半点先头的委屈,闻言闷笑了一声,半含半亲着她发红的耳垂,无限亲腻得回了一句。
“好,都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