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歧
蒋家最小的儿子蒋礼今年25岁,大学毕业一年,目前在一家上市公司做程序员。
当初毕业的时候,蒋礼便选择留在了离家近的榕城,那时候蒋书租的房子到期房东不续租,正好也在找房子,姐弟两一商量,便干脆在两人上班地点折中的地段租了个小两房,一来平时互相有个照应,二来若是父母姐姐来榕城,一家人也能住在一块,即使在外也能有家的感觉,直到半年前,蒋书公司在家乡桐城开了分公司,总部希望总裁办能外派个人过去协助分公司组建人才及管理团队,这个安排在其他人眼里多少有点流放的意味,但在蒋书这却成了天大的好事,她本来就是桐城人,且不说到分公司工作等于回家上班,就是从总部总裁办主管变成分公司人事一把手这点,在她看来,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不是一个有太大事业心的人,一直觉得只要把经手的每件事情做好就行,所以也不担心什么未来是否还有机会调回总部,是故半年前,便领了调令回家乡桐城走马上任了,那时候蒋礼本来打算等她搬走后便将这小两房退了租个单身公寓的,后来正巧一个大学同学读了研,要在校外单住,两人一拍即合,便又继续租了下来。
这会子蒋书领着蒋孝林夫妻两到了住处,轻车熟路进了门,蒋礼加班还没到家,顾夏荷夫妻两进了屋也坐不住,放下行李便开始打扫卫生,从卫生间到厨房,把能洗的东西都搬出来洗了一个遍。
蒋书看着厨房落了一层灰的电器直摇头。
“要说这些IT男,就是不爱干净,真真只是把自己一个人捯饬清楚了,家里都积灰了也不知道洗一洗,就这样,再过个三年五载你两都抱不上孙子,还操心买什么婚房。”
蒋孝林闻言不认同道:“咱家买房子,那是为了将来在榕城有个窝,不管是你弟还是你和你姐,到时候都能住,这是爸爸妈妈买的房子,谁说是你弟一个人的了,万一你哪天工作调回来了,就能直接住进去,省得到时候还得再找房子搬家辛苦,这才是我和你妈的打算。”
蒋书心中感动,却故意打趣他爸道:“话是这么说,但是等蒋礼结了婚,我们怎么可能还跟他们小两口挤一起,我可不想当这个电灯泡,别等下婆媳关系融洽了,偏偏受了我这小姑子的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你住在自己家里,我看哪个敢多说一句。”
蒋孝林最知道他这个二女儿心思重,碰到家里的事情总爱多想钻牛角尖,平日里对待他们姐弟三个,就怕她觉得自己重男轻女,反而对蒋礼这个儿子处处更严厉些,哪怕是微信群里问一句下班没,前缀都要加上‘姐弟两’,当下听女儿这么说,赶忙解释。
顾夏荷一边干活一边听女儿逗她爸爸,在蒋孝林看不见的地方摇头偷笑,开口却道:“等这房子交房装修好住进去起码两年后了,那时候你早该嫁人住进自己房子了,还想着住哪呢?”
一语终结话题,蒋书拿了拖把嚷嚷着拖地跑回了屋里,蒋孝林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对着顾夏荷叹道:“还是你治得了她。”
顾夏荷笑,却又想起了曾浅,小伙子相貌端正,做事周到,人又有礼貌,还都是桐城人,可惜已经有女朋友,要是小书早个一两年调回来,没准两个人还真有机会,着实可惜。
蒋礼到家的时候,最后一道糖醋藕片正好端上桌,一家人洗了手围坐在房间里一张移动折叠桌旁热热闹闹吃起饭来,席间说起白天选房的事来,顾夏荷夫妻两对首付又是一顿商量,正商量着从哪里再凑个十来万付个三层首付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蒋礼忽然放下筷子低低说了声:“爸,妈,这房子我不想买。”
一时静默,顾夏荷往儿子碗里夹了块肉:“为什么不想买,担心钱的事?”
蒋礼重新拿起筷子,将母亲夹到碗里的肉一口塞进嘴里,又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头都没抬道:“太贵了,过两年再说吧,我才刚毕业,我姐现在也回家工作了,就我一个人在榕城,没必要急着买。”
蒋孝林闻言道:“这房价一年年往上涨,现在不买,过两年只怕更买不起了,你这工作,回桐城小地方没有什么好的就业机会,将来肯定还是要留在大城市发展的,这房子是刚需,早晚都得买,这回这个盘,我和你妈还有你姐都看过了,地段、价格各方面都很合适,你姐刚好有熟人帮咱内定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只差到时候把钱一交,我和你妈这心头大事就了了,我和你妈还干得动,多攒点钱养老,剩下的房贷就得靠你自己了。”
“你们是了了心头大事了,那我呢?”蒋礼放下碗筷,语气带着一些毛躁和冷硬:“我才刚毕业,参加工作没多久,这一年的工资才刚把四年的助学贷款还完,根本没有什么积蓄,现在家里买房,我帮不上任何忙,等交完首付贷款批下来就要开始还房贷,以我现在的工资,每个月还完房租水电,剩下的我不吃不喝也不够还这大几千的房贷,这钱又要从哪里来?你们想过没有?再说我现在开始工作了,难免会有些应酬,而且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偶尔也想给自己,给你和我妈,还有爷爷外婆买点东西,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这房子一买,我就得更加精打细算过日子,这样活着很累你知道吗?”
一番话把蒋孝林夫妻两说的哑口无言,蒋书听完却觉得心头窝火,放下碗筷朝蒋礼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就你累啊,爸妈这么辛苦赚钱,省吃俭用东拼西凑买这房为的是谁?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辛苦奋斗到三四十岁都未必能拿的出这笔首付,没有家里帮忙,现在有几个年轻人买得起房,你年纪轻轻,省点你就喊累,小时候爸妈带着我们三个租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苦日子你都忘了?租房子不苦?真要这么不乐意,那就不要买,大家都省心!”
“行了,都别说了,一个两个的,说的都是小孩子的话。”顾夏荷眼看女儿儿子都黑了脸,急忙出口制止,这两人,打小就不对付。
蒋礼这回却似真动了气,硬邦邦道:“我说不买就不买,当初说要买房也没人问过我的意见,说起来都是为了我,那我就是不买,到时候办手续签字我反正不去,你们谁要买谁去。”说完将碗里剩下的两口饭扒完,拿了碗筷躲去了厨房。
蒋书气急,自此直到第二天临走前,都没再跟他说话。
当天晚上三人都宿在了蒋礼住处,同住的男生暑假回了老家,房间空着,蒋礼提前一天便跟他打好了招呼,虽然吃饭的时候拌了嘴,饭后还是拿了干净的床单被罩铺了床,最后蒋孝林和儿子挤一晚,顾夏荷和女儿睡一间。
回了房间后,趁着母亲还在洗漱,蒋书便立即与姐姐蒋诗通了视频,将晚间饭桌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结果越说越气,一边心疼父母,一边埋怨不懂事的蒋礼。
“你说蒋礼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爸妈辛辛苦苦为他打算,就怕他将来辛苦,他倒好,只顾着自己当下有没有钱享乐,还怪爸妈没跟他商量,我就想问一句,跟他商量什么?找他商量了他是能出钱还是能出力?真是气死我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蒋书埋怨完亲弟,又忍不住说起父母来:“爸妈也是,非要买,吃力不讨好,现在冷脸贴冷屁股,什么都想替他做好想好,平时那样累死累活,要真出了问题,不还是我们担着,说什么养儿防老,你看看现在躺医院的,有几个真靠儿子的?十床有九床都是女儿在照顾,不说别人家的事情,就说我们家,自打外婆出了事,如果没咱妈,还能到今天?还能活的这么体面?要我说这房子干脆就别买,大家都安生!”
蒋诗听着妹妹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并没有出言打断,一直安安静静等她说完才道:“蒋礼不懂事,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不懂生活不容易。”
蒋书听她姐这么说,顿觉心里的怨气消了些。
“不过买房这事,我们从头到尾确实没跟他商量过,这房子真买下来,未来三十年的房贷就得靠他还了,三十年,他今年才25岁,得还到55岁,一个月都不能少,想想担心也是情有可原,现在首付爸妈还能帮他,未来可没人能帮他,全靠他自己一个人,这是长远的事情,他现在成年了,也工作了,确实得该跟他商量。”
蒋诗道:“他说的那些话,听着是不舒服,但其实也都是事实,毕竟也是刚工作的年轻人,总是有些自己的理想规划什么的,我们也不能指望他这个岁数就有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觉悟,所以也不能说他自私,只是他不应该这么说话,爸妈和你辛苦跑这一趟,他也应该体谅。”
方才在气头上,蒋书也没去细想这么多,现在渐渐冷静下来,再听她姐这番话,确实不无道理,蒋书实在是心疼父母,才见不得蒋礼这般说话。
“反正他现在说不买了,到时候办手续签字他说他不去,我反正不管了,说多了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蒋诗听出她语气里缓和的态度,继续循循善诱道:“你不要再管他,剩下的让爸妈去做他的思想工作,你又是找房源又是找关系的,不管最后房子买没买,他要是董事,都该念你的好。”
蒋书闻言只觉憋了一晚的情绪被彻底抚平,只是还嘴硬道:“我才用不着他念我的好,我做这些是为了我们家为了爸妈,才不是为了他。”
姐妹俩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蒋书火气消的差不多,见母亲许久没回来,估摸是去蒋礼那边做思想工作,晚上到底说了气话伤了面子,蒋书也不想再热脸贴了冷屁股,干脆关了手机打算睡觉,房门却正好从外被人打开,蒋书抬头正要喊妈。抬头一看,进来的却是父亲蒋孝林。
蒋孝林已经换上了睡衣,打开门看见小女儿也还没睡着,便笑着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蒋孝林在床脚落坐:“闺女,还没睡呢?”
蒋书猜得到他爸来的目的,方才和她姐聊完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也不想再提,便道:“正要睡呢爸,你怎么还没睡,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妈呢?怎么还没过来?”
“你妈正教育你弟呢,小孩子不懂事,说话没过脑子的,爸爸知道你是心疼爸爸妈妈,你不要跟他一般计较,买房的事情都是你在忙前忙后的跑,我和你妈妈都知道,心里可欣慰呢,要是你弟有你一半能干,我和你妈都能放心了,总之你别管他,你就当着一切是在帮爸爸妈妈,他不念你的好,爸爸妈妈记着呢啊。”
“你说什么呢爸!”莫名的有泪意上涌,蒋书在被窝里拽紧拳头,用指尖掐了掐掌心强压回去:“什么帮你和我妈,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不管是我,还是蒋礼去做,都是应该的,我才懒得跟他计较。”
蒋孝林替女儿掖了掖脚边的被子,笑道:“爸爸就知道你最懂事,那你好好休息,爸爸出去了。”
门一关上,蒋书的泪水便再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在自己面前变得小心,变得客气,怕自己生气,怕自己想太多,让自己做事情算‘帮忙’,事后还得要‘感谢’,明明父母还是父母,自己还是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在悄悄改变,是不是等到各自成了家,兄弟姐妹就成了有血缘关系的合作伙伴,而父母就只是大家共同承担的公共义务了呢?蒋书忽然为自己的不成熟行为感到愧疚,她和蒋礼闹不痛快,然后父母在调解,在道歉,自己到底都在干什么蠢事呢?!
头天晚上胡思乱想也不知道到几点,只知道母亲一直没过来,后来蒋书实在熬不住,终于迷迷糊糊睡去,睡前担心自己第二天万一眼睛肿了要被说,还特意戴了一个眼罩,结果眼罩一戴,更是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快十二点,蒋书连骂自己是猪,胡乱套了衣服出去,家里却是空无一人,蒋书打开手机,果然看见家庭群里,已经上传了好几张爸妈的风景照,看样子是蒋礼带他们出去逛了,应该是思想工作做通了,想到这,蒋书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蒋书直接拨了微信语音过去,果然三人玩的真开心,还在游园中,约了下午在房子附近的大学城吃饭,蒋书估计他们回来起码还得半小时左右,便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重新躺回床上逐一浏览微信信息,看着一列红点,蒋书直觉这里面一定会有曾浅的留言,她暗暗祈祷最好不要有,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翻到最下面,曾浅两字赫然在列。
10点45分的时候发的:“蒋书,我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可以一起回城,你地址发我一个,我到时候过去接你们。”
蒋书一声叹息,顿时烦躁起来。
她从来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心思极其细腻甚至可以说是敏感,如果先头不知道曾浅读书时暗恋自己这回事,她或许还可以把他的一系列行为理解为老同学的热心之举,可既然她现在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那么即使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八九年,现在这个人再次出现,并且如此殷勤,她便不能再假装让自己不要多想了,如果第一次是凑巧,是顺路,那么第二次,便决计不可能还是。
答应,仿佛就是默许了某些事情可以继续往某个方向发展,拒绝,又多少有点过河拆桥的意味,蒋书很为难,思量许久,才回了一条信息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