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转机
街上很是冷清,路上的风有些大,天空也是毫无生气的灰褐色,就像是被定格的黑白老照片,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路走去,除了几家杂货店和药店开着门,剩余的都是大门紧闭,偶尔经过两三个行人,也是带着口罩行色匆匆,行人之间心照不宣地拉开些许距离,似乎如此便可将病毒隔得远点。
天黑沉沉的,估摸是要下雨,蒋书想,只希望别下的太快。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拐了个弯,便瞧见了不远处站在屋檐下朝着这边张望的魏家,魏家也几乎是第一时间瞧见了蒋书,挥了挥手示意,同时大步朝她走了过来,行至眼前,将手里提着的一个袋子递给了她。
“这里面是30个N95和200个一次性医用口罩,还有两小瓶酒精,N95防护性更好,还能重复使用,出门去人多的地方,尽量带这个,这些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我托了国外的朋友在想办法,等到货了再给你寄。”
蒋书伸手接过,紧紧撰在手里:“谢谢,现在这个真是比黄金还贵重,你自己和家人够吧?”
“够的,我是医生,平时就有囤这些东西的习惯,这下正好派上用场了。”魏家道。
大家都戴着口罩,无法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但蒋书通过那双眼睛,觉得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一定是上扬的。
“虽然年都过完了,但是年后第一次见,还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好呀。”蒋书道,忽然想到了年前的那次邀约,若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疫情,他们也许早就见面了。
“新年好。”魏家望着她点了点头:“新的一年,祝你平安健康,万事顺遂,代我问家人好。”
不过是一句顺嘴的问候,蒋书没想到他会这么正儿八经地拜起年来,愣了愣笑道:“你也是。”
即使隔着口罩,笑意也会从眼里透出来,魏家盯着她,脚上灌了铅,胸口一时汇聚了千言万语,可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听见自己回了句:“嗯,这天看着要下雨,赶紧回吧。”
蒋书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又微仰起头看向站在跟前的人,他今天穿了大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目光清明,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就跟重逢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蒋书忽然生出一股叛逆来,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走。
“你……”
“什么?”魏家见她立在原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最后还是换了一个话题问。
“我是想问你,这几天看新闻说榕城几家大医院都在抽调医生护士支援武汉,你有去吗?”
“嗯,明天就走。”魏家答道,本来没打算告诉她,没想到她先问了。
“明天?”蒋书讶异:“这么着急吗?武汉现在那么严重,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魏家望着她蹙起的眉头只觉心中温暖,有谁会不喜欢被人在意的感觉呢?
“放心,我就是医生,在与病毒做斗争这件事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专业。”魏家柔声宽慰她:“你也一样,万事小心,没事尽量不要出门。”
话是这么说,可那里是一线,正因为他们是医护人员,恰恰才最危险,蒋书知道自己这样的念头很荒唐,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好希望自己有这个立场,有这个身份跟眼前的这个人说一句:“你不要去,我不想你去,中国的医生这么多,不差你一个,我害怕出意外。”
可是她知道她说不了,医学生的第一堂课,学习的就是希波克拉底宣言,救死扶伤是他们的天职,他们不会退缩,更没有人能让他们退缩。
蒋书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机会还很多,慢慢来,不着急,可这一刻,她觉得无比地紧迫,当这个人即将直面危险离开的时候,她才迫切地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说不定以后都没机会说了。
“魏家。”蒋书抬头喊他。
魏家方才有些走神,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然怎么会在蒋书的眼里看到泪意,现在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他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嗯,你说。”
那一刻周围安静的仿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蒋书很想抱抱他,最后只是用力拽紧手里的袋子。
“你上回说的,请我看电影,还作数吗?”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过年那会魏家整日忐忑,怕的就是蒋书在知道了他的过往后不会给他这么一个机会,现在听她这么问,却只觉得胸口发酸发涩,这一去,摆在他们面前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不想拒绝又不敢答应,几乎想要用懦夫行径扯开话题,却在看到她眼底的泪意后又把这个念头生生掐断。
“当然,”魏家看着她,眼神专注又认真:“我只怕你不给我这个机会,等我回来就请你吃饭看电影。”
蒋书点头:“行,那我等你。”
这一等,足足等了三个月。
魏家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蒋书正在开会,看到来电人名称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两拍,当下拿了手机弯腰溜出会议室,接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喂,魏家,是你吗?”出声了才发现声音也是抖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或许更久,而后传来低缓清晰的答复:“小书,是我,我回来了。”
天知道那一刻这句话的含量,以至于即使过了许多年,每每想起,蒋书仍旧觉得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和最动听的情话,浪漫的让人不忍住潸然泪下。
没有人知道魏家走的这三个月,她经历了怎样的精神煎熬与意志考验,从前每天饭后睡前的娱乐活动从看电子小说变成在各种平台软件上一遍一遍搜索关注武汉疫情报道;一看到电视镜头聚焦武汉方舱便跟个傻子似的想着下一秒会不会在某一件防护服后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每次看到那些医生护士因为长时间带着口罩而被勒出一道道血痕的脸就会揪着心,想着那张脸现在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明明处处无他,却又处处想到他。
这种时候蒋书就会开始一遍又一遍复盘自己对魏家这个人各方面的认知,然后她发现,除了小学那四年,外加重逢后他主动告诉自己的那些过往,除此之外,她对这个人了解的太少太少,她不知道他如何看自己,更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是如何看待他的,他每天忙完工作后一般习惯做什么,想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些她通通不知道,同样,魏家对她其实也知之甚少,过年时他的试探和临走前给的承诺是否还作数?这些蒋书都不知道。
她现在只知道,三个月的分离.并没有冲淡自己的喜欢,反而让她更加急切地想要在自己和魏家之间确定一个关系,一个她可以名正言顺惦记他、关心他、随时随地联系他的关系。
蒋书知道,自己已经放不下这个人,好在现在这个人,总算平平安安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