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
云玥的嘴角和眼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起来,她目光复杂地在那件造型古朴的“代步工具”和云冥那张带着几分得意、微微上扬的俊脸之间来回扫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哭笑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玩意儿她又怎么会不认识呢?这不就是上辈子世界里常见的——轮椅吗?!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她偶尔会在公园或小区里看到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坐着轮椅,有时她还会好心地上前帮忙推上一段路。可她万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辈子居然轮到自己要亲身体验“轮椅生涯”了!这感觉……着实有些微妙和尴尬。
云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女儿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依旧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可是你爸爸我,特意参考了万年前那位传奇——灵冰斗罗霍雨浩曾经使用过的图纸来制作的!要不是咱们这儿缺少几种特别稀有的核心金属,我就能做个一模一样的复刻版了!不过现在这个也差不多还原了八九成,保证舒适又稳当!”
云玥内心是极度抗拒坐上这个象征着“伤残人士”的轮椅的,这跟她想象中“出去玩玩”的潇洒姿态相差甚远。然而,当她抬眼对上云冥那双充满期待、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又咽了回去。她认命般地暗暗叹了口气,挣扎着,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床上站起来。
云冥见状,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便来到了床边,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扶住了她有些摇晃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背后的伤处,用一种近乎捧着易碎珍宝的力道,半扶半抱地协助她,稳稳地坐到了那张榆木轮椅的藤编靠背上。
“好了,”云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满足的笑意,“现在,我的小公主,告诉爸爸,你想去哪儿玩?爸爸亲自给你当车夫,推你去!”
云玥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就直接去天斗皇家狩猎场吧!我都好久没见到沐沐、谢邂还有小言他们了,想去看看比赛,给他们加加油。”但话音刚落,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秀眉微蹙,有些担忧地侧过头问道:“对了,爸爸,你就这样离开擎天阁……阁内的事务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万一有敌人趁机……”
听到女儿的担忧,云冥脸上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摇了摇头,语气沉稳而自信:“放心吧,不会有事。自从上次你和那臭小子出事之后,我和你妈妈就加紧了二字斗铠的制作。如今,咱们擎天阁内,算上原本的封号斗罗,拥有封号斗罗层次战力的,已经有十几位之多了。这股力量,足以震慑宵小。至于那些日常的公务琐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甩锅”成功的轻松笑意,“就全都交给你杨无双爷爷去处理了,他经验丰富,足以应付。”
云玥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乖巧地点了点头。
然而,此时,远在天斗城某条繁华街道旁,一家不知名但香气四溢的小餐馆内。
正与破之一族族长杨无敌、御之一族族长牛皋开怀畅饮、大块吃肉的杨无双,毫无征兆地猛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喷嚏打得他手中的酒都洒出来些许。
坐在他对面的杨无敌放下酒杯,随意地抹了把嘴,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我说二弟啊,你这……该不会是昨晚着凉,感冒了吧?”一旁的牛皋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憨厚地点了点头。
杨无双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粗糙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满不在乎地嚷嚷道:“没有吧?我这身体壮得跟头铁甲犀牛似的!而且我这两天一直在屋里睡大觉养神呢,怎么可能感冒?”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笃定道:“一定是武魂殿那帮挨千刀的杂碎,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咒骂我们呢!对,肯定是这样!”
………
蓝银森林深处,生命能量最为浓郁的蓝银中心。
一个由无数蓝色藤蔓与纯净能量交织而成的巨大光茧,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散发出强大的生命波动与越来越清晰的皇者威严。
蓝银王所化的老者虚影,恭敬地侍立在一旁,他望着那巨大的光茧,目光中充满了激动,但同时也带着一丝犹豫。他转向身旁那气息恐怖的老唐,语气恭敬地请示道:“太上皇,皇的觉醒过程非常顺利,血脉正在飞速纯化、提升。只是……关于觉醒后必然会出现的那个‘专属魂环’……该如何安置?按照惯例,它应该作为皇的第六魂环,但……”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决定权交给了老唐。
老唐那干枯得只剩下白骨的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血红色的眼眸在蓝银王和那搏动的巨茧之间来回扫视,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这个专属魂环……不知能否想办法,将它分配到前五个魂环的位置上?这第六魂环的位置,我另有用处,需要预留出来。”
蓝银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调整能量引导序列!”他没有任何质疑,对于太上皇的指令,他只需无条件执行。
只见蓝银王转向周围那密密麻麻、如同朝拜般环绕着的蓝银草族群,口中发出一种奇异的、如同风吹过草叶般的簌簌声,那是蓝银草一族特有的精神沟通语言,正在向所有子民传达着太上皇的最新旨意。
片刻之后,沟通完毕。蓝银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巨大的光茧,神情变得无比庄严肃穆。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姿态放到最低。同时,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浓郁的蓝色光芒如同喷泉般从他手中涌出。
他高昂起头,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声音传遍整个蓝银森林,充满了虔诚与号召力:
“蓝银族的子民们!聆听我的呼唤!我们等待了多年的皇——他已经归来!此刻,皇正在经历血脉的最终觉醒!让我们奉献出自己的力量,助我们的皇,冲破最后的壁垒,重现蓝银皇者的无上荣光!”
话音未落,蓝银王那虚幻的老者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重新化为了它原本的形态——一株无比巨大、藤蔓虬结、通体如同蓝宝石雕琢而成的古老蓝银草!这株巨大的蓝银皇族王草微微震颤,无数细小的、蕴含着最精纯生命本源的蓝色光点,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虫,从它的每一片草叶上飘飞而出,汇成一道蓝色的溪流,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悬浮在半空的巨大光茧!
有了蓝银王的率先奉献与带头,整片蓝银森林仿佛被点燃了!
“簌簌簌——!”
无数蓝银草,无论年份长短,修为高低,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共鸣般的摇曳声!紧接着,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蓝色光点,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它们如同逆流的蓝色星河,又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的巨茧汇聚而去!
原本就光芒流转的巨茧,在接收到这海量同源生命能量的灌注后,瞬间爆发出无比璀璨耀眼的蓝色光辉!光芒之盛,甚至暂时驱散了森林中永恒的幽蓝色调,将一切都渲染成了湛蓝的国度!茧体的搏动也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急促,仿佛有什么伟大的存在即将破壳而出!
巨茧内部,是一个完全由精纯生命能量构成的蓝色世界。
唐舞麟悬浮在其中,只感觉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正在洗涤他的全身,尤其是他的精神之海。那些因为金龙王血脉而长期被压制、潜伏在意识深处的杀戮与疯狂意志,在这股纯粹生命力的冲刷下,竟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了大半!精神之海仿佛被拓宽了一圈,变得无比清澈、通透、宁静,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感遍布灵魂,就好像在生机勃勃的温暖海洋中自由徜徉,舒适而安宁。
他的外貌也在发生着显著的变化。原本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并且逐渐被渲染上了一层深邃而高贵的蓝色。他那双总是沉稳的黑眸,此刻也化为了如同蓝宝石般清澈剔透的湛蓝色。额头之上,那个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黄金三叉戟烙印,此刻变得清晰无比,散发着淡淡的金蓝交织的神圣光辉。一股融合了自然亲和与海神威严的独特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唐舞麟缓缓睁开了那双新生的蓝色眼眸。
映入他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能量乱流,而是一道极其虚幻、仿佛由最纯净的蓝色光粒凝聚而成的女子身影。她有着一头及腰的柔顺蓝色长发,身上穿着一件仿佛由星光与蓝银草叶编织而成的长裙,衬托出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空灵气息。她修长的双腿并未触地,而是轻轻地漂浮着。最吸引唐舞麟的,是她那双如同最宁静湖泊般的蓝色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比温柔的眸光,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中充满了慈爱、欣慰与一种仿佛跨越了时空的眷恋,就像一位母亲,终于见到了自己漂泊在外的孩子。
“孩子……”那虚幻的女子身影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风,轻轻拂过唐舞麟的脸庞和心田,“你……你是小三吗?”
唐舞麟的心猛地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舞长空老师、谢邂和许小言曾经提到过的信息——他们只明确提到了唐昊的恶行,但对于这位名义上的祖母阿银,却从未有过任何负面评价,甚至很少提及。他不清楚,眼前这位看起来温柔似水的祖母,是否也站在了唐三和唐昊的那一边,参与了那些针对他们的阴谋?
就在他犹豫之际,老唐的声音及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舞麟,不用担心。你奶奶阿银,她并没有参与到唐昊与唐三后来的那些计划之中。那个时候,她刚吞噬生命核心不久,灵魂与本体都处于深度沉睡状态,以此来恢复元气。按照正常情况,没有三到五年的温养,她根本不可能苏醒过来。看来……是你这次觉醒引动的庞大生命能量,意外地提前唤醒了她的一丝意识投影。”
唐舞麟心中了然,立刻以神念追问:‘那我……需要和她相认吗?’
老唐沉默了一瞬,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应:‘随你心意。’
唐舞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纷乱的心绪。对于这位从未谋面的祖母,他确实没有多少亲情可言,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血缘的陌生与疏离。他决定实话实说,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我的父亲,是老唐。当然,您也可以认为,他是唐三分割出来的一道……拥有独立意识的神魂。”
阿银并非愚钝之人,唐舞麟这简单的一句话,以及他语气中那明显的疏离和对“唐三”这个名字的平淡,已经让她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原本听到唐舞麟是唐三儿子时,她心中涌起的巨大欣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孩子……你……你能不能告诉奶奶……你的父……唐三,他……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唐舞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答,他身旁的蓝色能量一阵波动,老唐那略显虚幻、但面容清晰的身影,直接穿透了巨茧的能量壁垒,出现在了这片意识空间之内。
老唐看向眼前那由纯粹生命能量构成的阿银虚影,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只是用一种平淡得近乎陈述事实的口吻,轻轻地唤了一声:
“母亲。”
紧接着,他似乎不想多做无谓的解释,直接抬起了手。刹那间,一片巨大的、由纯粹精神力构筑的光幕,出现在了阿银和唐舞麟的面前。光幕之上,影像开始飞速流转——
那是被老唐以思维具象化方式呈现出来的、一段段尘封而残酷的记忆碎片:
·画面中,神色冷酷的唐三,强行分割了自己女儿唐舞桐的灵魂,将其一部分注入她人体内……
·乾坤问情谷中,戴雨浩经历着非人的折磨与考验,背后隐隐有唐三操控的影子……
·最后,是清晰无比的、不久前发生的景象:唐三带着唐啸,突然现身,以绝对的力量碾压了唐舞麟,而那名为云玥的少女,为了替唐舞麟挡下致命一击,浑身染血,生命垂危……
唐舞麟虽然从老唐和舞长空那里听说过前两件事,但亲眼看到这思维具象化呈现出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画面,还是第一次。而阿银,更是完全不知道这些隐秘。
时间,在这片寂静的意识空间内,一分一秒地流逝。
唐舞麟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看着光幕上那些画面,尤其是云玥为救他而重伤濒死的那一幕,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火焰般燃烧起来,几乎要冲破这蓝色的能量空间!
老唐静静地站在一旁,当画面再次播放到唐舞桐灵魂被分割的那一刻时,他那虚幻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次目睹这一幕,他的心依然如同被万箭穿透般,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声音沙哑而疲惫:“母亲……她是我的女儿……龙蝶斗罗唐舞桐,……她,也是您的孙女,舞麟的姐姐……当时的我……太弱小了……根本没有能力挣脱本体的束缚去阻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救她……”
当最后一段影像播放完毕,光幕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消散在空气中。
阿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蓝色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着。她看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那些残酷的画面依旧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她再也无法维持那温柔娴静的姿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样……”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茫然与痛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当时……我当时明明嘱咐过昊哥……要他好好教导小三……要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我明明……明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了无声的哽咽,巨大的悲痛与信仰崩塌般的冲击,让她虚幻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她记忆中那个虽然有些调皮但本性纯良的儿子,怎么会变成光幕中那个冷酷、算计、甚至对自己血脉至亲都能下如此狠手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