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升旗
军训在全校汇报表演后落下帷幕。
转眼到了深秋，林盛安回到宿舍，摘下帽子一抹头上的汗，翻出夹在书中的假条，看着日历填好日期，一路小跑进了指导员办公室。
京华大学的校园里，顾明晞揉着太阳穴走出图书馆。
她裹紧外套，抬头望向墨蓝天幕，疏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屏幕上晃着未知号码四个大字。
顾明晞了然，接通电话。
“是我。”林盛安言简意赅，“明晚九点，长安街东侧安检口，升旗，打过报告了。穿厚点……”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顾明晞的影子拉得细长。她靠上灯杆，摸了摸额头，嘴角一弯。
“好。”
安检口外。
顾明晞瞪大了眼睛，张着嘴。
面前的长队好似一条长龙拐入街角不见首尾，男女老少，坐小马扎的、披毛毯的，还有人裹着睡袋。
顾明晞看着手表，抿起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在人群中睃巡，很快看到了不远处，一身便装，挺直站着的林盛安。
她默默排到他身后，隔了半步，仰头看着他后脑勺。
林盛安侧了下头，目光交汇的一瞬，扬起嘴角。
周围是压低嗓音的交谈，林盛安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脱下外套铺在地上。
“坐下来等吧。”
宽阔的长街上不时有车轰鸣着掠过，街灯照着地砖，映出一片暖黄，绿化带里蛐蛐叫得正欢。
“适不适应？”
“睡得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顾明晞抱起膝盖，看着灯下盘旋的飞蛾。
“你先说。”林盛安轻笑。
顾明晞忙从包里拿出一个药囊递给他。
“这个给你。”
林盛安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会儿。
“要不，我回去多做几个？”
顾明晞翘起脚尖，摇了摇。
“不用，他们那是没累着。”林盛安将药囊放进胸前的口袋，拍了拍，“我才不给。”
顾明晞咂摸着他的话，看向他眉骨的疤，指尖微动。
林盛安顺着她的视线，抬手摸了摸眉骨。
“我挺好，还挺充实的。”
他撸起袖子，露出黑白分明的胳膊，手肘一弯，隆起一个圆弧，像卧了个馒头。
“你看，多结实。”
顾明晞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
“你呢？考上京大了，接下来想怎么做？”林盛安拨开她不经意粘在嘴边的头发，支起膝盖。
顾明晞盘起腿，仰头看向星空。
“先从药材开始。”
“然后就是将爷爷的‘金创散’研发量产……”
路灯在她周身裹上一层暖色，她不时伸手，在空气中比划。
林盛安安静地听，扬起的嘴角再也没放下。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夹着低声细语，散发出困意。
顾明晞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林盛安看看时间，贴上她肩膀。
“睡一会儿，到时间叫你。”
“好……”顾明晞点头，好字音还没落，一歪头，砸上林盛安肩头。
夜风轻拂，林盛安鼻翼翕动，耳边气息绵长，他这才低头看去。
“还是那样……”
他低语，手指悄悄缠上散在手臂上的发丝。
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
“咔嗒”一声轻响，人群渐次起身，林盛安叫醒顾明晞，刚站好便被人潮拥向闸门。
“快！跑起来！”
“旗杆那边！冲啊！”
人群好似布袋口溢出的弹珠，哗啦一下撒上广场。
林盛安侧身看了一眼广场上奔涌的人潮，扣住顾明晞的手，五指收拢。
“跟紧我，别松手！”
长安街上的车已经截停。
威严的城门下，仪仗兵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金水桥。
一声号令，枪刺亮出寒芒，仪仗队踢出正步，声如擂鼓！
顾明晞伸长了脖子，在攒动的人头后踮起脚。
余光中，一个人影忽上忽下。
林盛安转头，顾明晞抓上他胳膊弹得老高。
他拍拍她手背，上前一步，屈膝在她身前，一把将她带到背上。
前奏响起，顾明晞扶住林盛安的肩膀随着他挺直的腰杆用力一撑。
红旗被旗手奋力一挥！像一道火焰在晨风中燃烧。
各式各样的嗓音，在她耳边汇成一首国歌，顾明晞大声跟唱，眼泪奔涌而下！
泪水滴上林盛安肩头，他收紧手臂，喉结一滚，目光锁住红旗慢慢上移，眼中映出两团火焰。
红旗升到最高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盛安仰头，发尖轻蹭她下巴。
“顾明晞。”
他轻唤，迎着她投来的目光。
“我有话想和你说。”
顾明晞擦干眼泪，看向那一抹红，卸下一口气，落在他面前。
“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写信时说到的升旗吗？”
林盛安看向远处的纪念碑。
“爷爷领着我从南面进的广场，走到纪念碑前就没再往前了。”
“他说我们林家世代报国，每一滴血都洒在战场上，也包括我的父母。”
他目光闪烁，稳着呼吸。
“国歌响起的时候，他向着国旗敬礼。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背后是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些观旗的人背后，是我们。”
林盛安收回视线，锁住顾明晞的眼睛。
“我就是从那时候，下决心当兵的。”
“顾明晞！以后，我守它。”
“也守你！”
鸽哨从广场上空掠过，“嗡嗡”声在晨风中消散。人群已经散开，两名护旗手笔直伫立在旗座上。
顾明晞抚上林盛安眉骨的疤，回视他的眼睛，看见他瞳孔里，装着小小的自己。
“嗯，批准了。”
“林盛安，我们一起守着。”
林盛安呼吸一滞，嘴咧到耳根，一手叉上腰，一手蹭着后脑勺的发茬。
他倏地转向纪念碑，喉结一滚。
“我爷爷还说，我的父母……回不来了，如果我想他们，就来这纪念碑看看……”
“夏夏，那个，我……你能不能……”
他手指一动，四下看了一圈，盯着顾明晞的手，慢慢伸过去，突然一个急停，悬在她手边。
眼见着林盛安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顾明晞眯起眼。
“你们……在外面，很严格？”
林盛安嘴一抿，眨巴眨巴眼睛。
“哦……”
顾明晞背起手，向后退了一步。
林盛安张嘴说不出话，紧跟上一步。
“你先别动。”顾明晞伸手一指，弯起嘴角，转了个方向四下张望。
“在那！”她一指不远处的小桌，旁边立着的牌子上写着纪念照。
“我们一起，合个影吧！”
顾明晞迎着纪念碑，轻快地跑着。
“我们……一起……”
林盛安低喃，看向纪念碑，一声轻笑，眼眶倏地一红。
“夏夏！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