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药脉之战(上)
云溪坳新建的厂房。
周皓与为首的王乡长错开半步,讲解“仁心”的产业布局和规划,助理跟在他们身后,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
几米外,几个身着统一制服的员工正围着其他乡政府成员,解答疑问,时不时传来笑声。
“小周啊,你们‘仁心’现在也是乡里的明星企业了。”
王乡长停下脚步,弯腰看着传送带上的原料。“下面的就不用记录了。”
周皓眉头轻皱,转头吩咐助理去给各位领导拿点水来。
“我个人还是很看好你们的,你们年轻,良心办企,眼光也长远。”王乡长接着往前走,“庄子有句话,‘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我不这么想,好东西一定会被看见,看你有没有本事守住它。”
周皓握住手机,紧跟着王乡长的步伐。
“前段时间我去别的市产业园参观,外企投资,规模是挺大,岗位也解决不少,但一细琢磨,钱让谁挣了?”
厂房里的设备低声嗡鸣,掩去了王乡长的声音。
助理一路小跑,喘着气递给周皓两瓶水。
“领导,咱云溪坳自己的水,您品品。”周皓拧开瓶盖,递过去。
王乡长接过,端在眼前细看包装。“你们还产这个?”
“顺便带的,自家的东西靠谱。”
“嗯!别说,还得是咱自己的东西。”王乡长咂摸两口,“让他们都尝尝,这品质不照别人差!”
周皓颠了颠水瓶。
“那当然了,我们还要让它一直好下去,老一辈喝的啥,子孙后代喝的还是啥。”
王乡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等全乡的企业都走完一遍,我自掏腰包来你这买两箱。”
“领导,送我肯定是不敢,只能给您打折了。也不用等您巡查完,我们‘仁心’随时备货。”
王乡长眼睛一亮,伸出手指点了点。
“你这里,必须把货备齐!”
目送乡政府一行人登车离开,老支书背着手来到周皓身边。
“乡长临上车前问我,咱村的山里是不是有个烈士墓。”
周皓猛一转头。
“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乡长说让申报烈士陵园,这过程很复杂,都按年算的,现在就得开始收集材料。”
“按年啊……那赶不上。”周皓肩膀一塌。
“你小子!啥意思?”老支书眼睛一瞪,一巴掌拍上周皓肩膀。
“咱俩想的肯定不是一个事儿,材料您放心,我外公还在的时候就整理了,我们肯定全力支持。”周皓忙给老支书点上一根烟。“欸?乡长是咋知道的?”
老支书摇摇头。
“只说上头挺重视。”
无名烈士墓旁的山坡上,顾明晞举着手机。
“吴教授,道长在那还习惯吗?”
“我都没想到他这么大年纪,学东西这么积极。”镜头一晃,青松道长站在一个影像屏幕前,不住地点头,手还时不时在屏幕上比划。
“不用惦记这边,一切运转正常,安心做你的事儿。”
挂断电话,顾明晞下坡,在每一座墓前摆好水果,最后在顾远山的碑前站定。
“您的师弟,还真和您一脉相承,活到老学到老。”
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树影在碑面轻晃。
“买了个新笔记本,旧的电池都经不住了。”周皓背着个电脑包,走到顾明晞旁边。“还配了两个新电池,够他们跑一天了。”
“都办妥了?”
“农大那边给走了加急通道,图谱今晚就能出,我亲自送。”
顾明晞拎了拎包。
“会不会太重了。”
“有顾鸣岳呢,还能跑得了他。”
“他们就在附近,给他们送去吧。”
两人向墓碑鞠了躬,走出了墓园。
傍晚时分,周皓家一楼客厅里,工具、样本铺了一地。
七公在骨碎补样本封装带上贴好坐标,写上编号。
顾鸣岳举着相机,盘腿坐在样本中间。
闪光灯一闪,他看着屏幕一皱眉,起身拉过来一盏台灯。
“鸣岳,就我刚才讲的这几十年采药的事儿,还有咱云溪坳品种的辨认方法,就能保住咱的地?”七公眯着眼睛,比着本子上和标签上的数字。
“咱们进山跑了那么多天,做了挺多事儿呢,那不都录下来了吗。”顾鸣岳接过七公递来的样本,端端正正地摆好,按下快门。
“让咱干啥咱就干啥,专业的事儿,让他们专业的人去干,靠得住。”
“嗯!这事儿我信。就这红的绿的两张片,照相机上一粘,就知道哪片是草哪片是药。”
七公拍拍手,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院子里的紫苏叶被夕阳照得半透,几只晚蜂懒懒地钻来钻去。
“早前看那一帮外地人站在地头叽里呱啦的,还以为咱这山窝要引凤凰了,现在看,这是要连窝端了。”
顾鸣岳看着刚拍好照片,摆上另一个样本。
“何止这一个窝,整个乡的窝都盯上了。要不是皓哥提前收到风,到时候人家合同一拍,全傻眼。”
“他们敢!也不问问我们这些老骨头愿不愿意!保命的老底,放老外手里,死了都没地方埋!”
顾鸣岳停下手上的动作,叹了一口气。
“可不敢乱说啊七公,是这么个理。咱自己的东西,给别人,谁知道给祸害成啥样。”
“你们这些老辈,觉悟都高,那些小的说不准。”
七公腰一弯,猛地一跺脚。
“你说这个我就来气,这风刚放出来,一个一个的,恨不得拿尺子把地量了。”
他几步走到顾鸣岳跟前一蹲。
“就不说别的,你和夏夏这几年,没把咱山沟带起来吗?谁家现在没起个二层小楼啊!”
顾鸣岳呵呵直乐,接着拍。
“您老可别闪着腰,这事儿还得让专业的去干。”
“欸!就你小子家还是个破平房,这腿还不是你拖的!”七公眼睛一瞪,戳着顾鸣岳脑门。
“拍糊了七公......”顾鸣岳躲着,重新摆好姿势。“我就一个人,着什么急起小楼呢。”
“你也老大不小了。”七公蹲在顾鸣岳旁边。“我看新来那丫头就不错,这两天跟着跑山,忙这忙那的,一点没闲着,累得脸煞白,愣是一声都没吭。”
七公比了个大拇指。
“那是得好好给人补补。”顾鸣岳说着,脑门又挨了一下。
“不是,七公,就别乱牵线儿了。人一个姑娘家,留不留的下还另说呢。”
顾鸣岳停下手中的活儿,仰起头扭了扭脖子。
“你咋知道留不下?”
七公往前蹭了蹭。
“咱成立合作社之前,不是来过一个技术员吗,当时夏夏问过她要不要加入合作社,她说做这些都是为了那个什么,数据,写论文用的,将来好留学校当教授。”
顾鸣岳轻叹一声,扒拉着照片,抿着嘴,挠了挠头。
“梁......梁专家这么厉害的人,能看上咱的地......”
“能!当然能!”梁韵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一手举着手机,踩着空掠过顾鸣岳,坐在餐桌前,一开笔记本。
“顾鸣岳,照片。”
梁韵肩膀夹着电话,双手按着键盘。眼镜片上反着密密麻麻的字,一页一页向上跑。
顾鸣岳看着梁韵愣了半天,喉结一滚。
“师哥,这文件里需要的申请材料,我已经全了,老种子DNA已经留存,指纹图谱明早就能送省局,今晚我先发扫描件,和其他文件一起打包发。”
她朝顾鸣岳一伸手,顾鸣岳麻利关上相机,拔出内存卡放到她手上。
“要多久......好,受理就可以了。”
放下电话,梁韵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顾鸣岳站在一边,直到额头布满细汗。
“梁......梁韵......专家?”
梁韵转过头,对上顾鸣岳的眼睛,肚子突然一声雷响。
“想吃饭。”
“哎!你等着!”顾鸣岳转身就往厨房冲,一脚绊上凳腿,差点拍墙上。
梁韵一缩脖子。
“顾鸣岳,我能等。”
“马上就好!”
顾鸣岳大喊,嗞啦一声,火苗蹿上锅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