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承诺
病房门开，祖父林嵚先一步进屋。
顾明晞向他点了下头，他才看向林盛安。
团长紧随其后，后面的导演部副参谋长手持记录板，顾静雅在最后，随手轻掩上门。
“林盛安，鹰愁崖断后，引敌西向，保数据，护队友撤离。这份担当，是‘猎鹰’的骨头！演习复盘，这一笔功，记下了。”团长在床前站定，目光在林盛安身上逡巡，“然，五十米断崖，纵身一跃。你告诉我，演习条令第几章第几条，准你用命去赌那几根老藤的承重？准你把‘重伤退出’当战术选项？！”
“你想没想过，万一呢？你这条命，是国家的尖刀，导演部判你‘重伤’，判得好！牺牲精神，绝非儿戏！更非赌命的借口！明白吗？”
林盛安脸色苍白，靠坐在床头。
“是，团长。”
他裹着石膏的手指微曲，扣住石膏板。
“当时情势，引敌断后是唯一选择。跳崖…确是我计算过的生路，藤蔓岩台，地形我熟。”他声音一顿，低眉，眼神瞟向顾明晞搭在挡板的手，“您说得对。‘万一’二字，我担不起。是我想窄了，方式…欠妥。我接受组织处理。”
顾明晞的手指在床板上有节奏地轻点，目光扫上林盛安身上的石膏、绷带。
一只手伸进她手与挡板的缝隙，贴住她掌心。
顾明晞回神，林盛安已转向赵团长，一脸混不吝的笑。
“团长，处分我认，检讨我写，禁闭我也受着。不过…”他清了清嗓子，握着顾明晞的手紧了紧，“您看…能不能先让我…把媳妇娶了？这处分，横竖跑不了，也不耽误事儿不是？”
记录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陈副参谋长赶紧弯腰捡起。
顾明晞眼睛瞪得溜圆，刚一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团长嘴角一抽。
“你……伤得不重，歪心思倒不少！还谈上条件了？！”
“报告团长，伤是不重，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林盛安握着顾明晞的手一举，“顾明晞同志，我林盛安此生唯一认定的爱人！让她看着我，管着我，顺道把这点伤给料理了…”
他露着一口白牙：“夏夏…这个‘监督改造’的任务…你接不接？”
顾明晞呼吸一滞，咬着下唇，眉间慢慢隆起。
天花板上，空调换气口“呼隆”闷响。
林盛安收起笑，仰视顾明晞的眼睛，喉结一滚。
他垂头，手一松，指尖滑脱的瞬间，又紧紧握住。
“林盛安。”顾明晞轻笑，回握他的手，“我只是在想是什么让你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些话。”
“我一直都没告诉过你，从你来到云溪坳，到你写了十年的信，再到军训时再一次见到你，我的眼里再也放不进任何人。”
她身体前倾，伸手翻正林盛安的衣领，拍了拍。
“我对你，不只是想‘监督改造’，你的天太大，太高，我想你每一次落地的时候都能稳稳地接住你。”
“所以，林盛安，无论什么时候，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林盛安瞳孔一颤，眼底泛出光亮，挺身猛吸一口气。
“咳……”
他捂着肋骨一缩，咧着嘴，眼睛眉毛挤在一起。
“团，团长，我，咳……”
顾明晞按住林盛安。
“报告团长！林盛安的康复流程和食疗方案已经准备好！保证‘改造’完，立刻就能关禁闭！”
“哈哈哈哈！”林嵚终于笑出来，“好！我看这事儿行！赵团长！该处分的处分！这结婚申请，我亲自打！”
“我也没意见！”顾静雅双手向后一背，眉眼一弯。
团长看看双方家长，黑脸终究是绷不住，指着林盛安点了点。
“那就，先交给你了！”
花圃里，一只蜜蜂从花心弹起，嗡嗡地振着翅膀，悬在一旁盛开的花朵中。
顾明晞将两本结婚证交到林嵚手中，眸中含笑，立在书桌边。
老人掀开一本，拇指一抹照片，哼笑一声。
“怎么越大越傻了！”
顾明晞嘴角一扯，低头掩唇。
“这傻小子现在怎么样了？”老人将结婚证摆进抽屉，站起身。“三个月，骨头长结实了？”
“他没事儿，没留后遗症，体检也通过了，正……关禁闭呢。”
顾明晞上前扶住老人手臂，林嵚拍了拍她手背，摆摆手。
“下个月，烈士英灵归国，盛安应该能出来了。这里面有我叔辈兄弟，他那一支已经没人了。”
他缓步走到窗前，背起手，长叹一口气。
“林家后辈就盛安一个，你跟他，去送送吧……”
林嵚微仰着头，望着窗外一片湛蓝，白云映在玻璃上，随风拂过。
一只小鸟，落上窗台，蹦到沿角。不一会又飞来几只，一个挨一个落下。
“我知道了，爷爷。”
灰暗的天色中，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机场飘起小雨，运输机在战机的护航下，穿透雨幕。
林盛安站在亲属代表的位置，笔挺的尉官常服不见一丝褶皱。顾明晞立在他身侧，长发被风拂乱。
林盛安撑起大伞，将两人遮住，目光锁住跑道尽头。
舱门开启，一副副灵柩披着炽烈的红，被稳稳抬下舷梯。
林盛安倏地一身战栗，挺直脊背，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鸣枪声尖锐短促，烈士陵园新掘的墓穴旁，林盛安作为家族代表，被引导上前。雨势渐歇，他蹲下身，从泥土中抓起一捧，捻散，松开，落上棺盖。
顾明晞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香囊，俯身放在碑石基座上。
“爷爷常说，草木有灵，能通天地，最能慰藉英魂。里面的土和草药，是从云溪坳取的，带着咱家乡的水汽和阳光。先辈们，回家了，好好安睡吧。”
山岚如烟似雾，阳光撕裂云层，泻下几缕金光。
林盛安握住顾明晞的手，五指相扣。
“过完年，我们就举行婚礼。”
他低语，悲旁枝叶轻摇，抖落几滴水珠。
“夏夏，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