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合作社（上）
车流在高低起伏的楼宇间穿梭，像河道上数不清的支流，伸向城市各个角落。车灯拖出长波红尾，在高架桥上分叉合流，最终汇成新的脉络。
京华大学创业园办公室，顾明晞和周皓围在桌前，桌面上铺满图纸和表格。
“今年新出了助农政策，可以用我的名义提申请。”周皓对着笔记本，核对预算表。
“申请材料这边就交给你了，等审批结果下来，我差不多也毕业了，风口和农期都不会错过。”顾明晞翻看资料，“奖金加上这二十万，还有补贴，资金链应该能接上。”
“诶，你这二十万，哪来的？”
“一位不愿意留下姓名的好心人。”顾明晞轻笑，摸了摸眼皮。“放心，绝对可靠，你记得留一个账户，按股份分红。”
“夏夏，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顾鸣岳风尘仆仆迈进门，抱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株完整的放风标本。
“顾爷爷听说你国赛拿了银奖，高兴坏了，特意做了这个！”
顾明晞接过相框，抻起衣袖擦了又擦，立在墙边矮柜上，贴近打量。
“我打听了，金奖是工大的什么纤维……呃，应用，咱这不算输！”
“诶？盛安知道了吗？没表示表示？”
“喏！热乎的！”周皓举着一个信封，嘿嘿直乐，“大礼！”
顾鸣岳一抖信封，倒出一张银行卡。
“这啥意思？”
“这都不懂？折，在盛安手里，卡在夏夏手里，这可是工资卡，你说这是啥？”
顾鸣岳一拍脑袋。
“老婆本啊！你俩啥时候的事儿啊！”
“行了行了，赶紧说正事儿。”
顾明晞脸一红，回到桌边指着地图上红圈标记：“鸣岳哥，这里是核心。种苗和培训钱到位，乡亲们的心能不能定下来，看你的了。”
顾鸣岳一手掐着下巴，砸吧砸吧嘴。
“难怪他上回去，左一包右一包跟女婿上门似的。”
他一扭头，咧嘴一笑。
“冲你去的啊！”
顾明晞哭笑不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拇指和中指一扣，啪的一下弹上顾鸣岳胳膊肘。
“顾明晞！怎么还弹麻筋儿啊！”
顾鸣岳眼眶蓄满泪花，捂着胳膊直转圈。
顾明晞又一点地图上的红圈。
“放……放心！给我半个月！保证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把合同签瓷实！”
顾明晞瞪着幸灾乐祸的周皓。
“姑父那边？”
“弹他就不能弹我了啊！”周皓咳了半天，“你姑父电话里就拍板了，除了之前的全程温控运输，仓储费用按成本价再打七折！”
顾明晞露出笑容，眼神亮如星子。
“现在是九月，咱们的黄芩，可以下地了！”
街角红灯跳绿，车流向前奔涌，卷起尾气，像河底翻起的细沙。街边店铺的招牌闪烁着拥挤在一起，五彩斑斓中，一个小小的白底绿字灯牌，亮得刺眼。
顾明晞站在窗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窗台。
“皓哥，军供这条线可以跑起来了。”她停止敲击，手伸进衣兜，摸到一枚旧弹壳。“可以先从姑姑那里打听一下流程和要求。”
“你要做军供？”
“仁心想站稳脚跟，要靠品质。军供就是金字招牌。”顾明晞转身靠上窗台，“另一个原因……我倒是希望不会遇上。”
转眼又是一个金秋，顾明晞毕业，第二批药苗也落地生根。
她和周皓来到市药检所，手里捏着淡绿色小纸条——“药材收购许可证”还缺最后一栏：检验合格章。
窗口大姐查了查：“排队吧，前面样本很多，机器就一台，最快也要两周。”
“老师，通融一下，我们这是鲜药材，等不起啊。”周皓小声说道。
大姐瞥了一眼，端起水杯，压低声音：“想快？出门右拐‘有个咨询服务公司’，他们能帮你协调插个队，就是得收点‘服务费’。”对方把纸条推回来。
顾明晞按上纸条，一咬牙：“好，明白了。”
次日一早，一辆旧金杯“嘎吱”一声停在晒场边。一个中年男子捻着手串迈下车，他一扫合作社门口看图纸的两人，径直走到周皓跟前。
“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周皓抬手按住顾明晞，客气点头：“免贵姓周，您有事？”
“做药材生意？巧了，我也是，道上都叫我一声九叔。”九叔伸手接过跟班递上的保温杯，吹走水面浮着的几颗枸杞，啜了一口。
“年轻人不懂行，我给你们指条明道。”
他抬手打个响指，身后跟班唰地展开一张“联合担保”协议：“只要按行业“通行含水率”走货，检验章我代盖，还返五个点利润。”
“通行？”顾明晞挑眉。
“药典的标准是 8%，我保你 8.1%，合格又省钱！”他说着，把茶水泼向地面，黄褐色水痕冒起细沫，“这十里八乡的药贩子，哪个不给我九叔几分面子？我一个电话，就没人敢收你的药！至于送检？那队伍能排到你这些药材发霉！到时候，还得来求我这条‘明道’。”
“看你们刚入行，给你们三天考虑。”说完，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顾明晞收起图纸，一扇眼前腾起的灰。
“抡大勺的还挺多，这又来一个。”她一转头看向周皓，“早晚换个锅！”
周皓低头拍掉袖口的尘土，呵呵一笑：“那么好换呢？有想法？”
顾明晞将图纸递给周皓。“先借呗，我看学校的就不错，反正放假也闲着。”
周皓伸手接过，收进包里。
“眼下怎么办？”
顾明晞抬手比了个电话，在耳边晃了晃：“B计划。”
三天后，顾明晞在晒场摆了两口砂锅，红、蓝标签分明：
红锅——自家黄芩
蓝锅——九叔现货
她请乡镇卫生院长们品尝“苦底”，又把薄层色谱板插进显色缸，五条色带高低立判。她拿激光笔指向最淡那条：“合格，却无效，诸位救急，等得起？“
院长们面面相觑。
“口说无凭，数据为证！”周皓抱来笔记本电脑，“这是药检所出具的 HPLC检测报告电子版，我家黄芩苷含量11.2%”他屏幕一转，显示出带有检验章的报告扫描件。周皓接着按键盘：“正常黄芩：水、电、工时，42元/公斤；九叔出货 38元，返点 5元，33块还要赚，省的是什么？“
他把屏幕转向众人：“黄芩苷降到 8.1%，却让患者多流血。”
九叔站在人后，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住周皓电脑屏幕，眼角一抽。
顾明晞拿出一式两份的协议：“我们‘仁心’敢和每一位合作客户签这份协议！如果医院对我们提供的药材质量有异议，经双方认可的第三方机构复检，若有效成分确实不合格，我们不仅全额退款，并赔偿等额货款！九叔……”她下巴一点，人们纷纷转头。
“你敢跟吗？”
九叔干笑，手串捏得咯吱响：“药典是底线，你别拿数据压人！”
“底线之上，还有病人的命。”她啪的一声把协议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