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道观夜话(下)

“我就说在哪听过你的名字，研讨会上真是你！”顾鸣岳喷出一颗饭粒，随即手上挨了老道士一筷子。

他赶紧扒干净饭碗，把碗筷收到对面灶台边，“噔噔噔”跑回来坐在桌边。

“夏夏！就是她！那个研讨会，梁教授团队里的，搞......搞生态模型的！”

顾明晞点点头，转向一旁喝水的梁韵道：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仁心药业’的负责人，鸣岳哥负责云溪坳及周边的药材种植基地。我们目前的生产模式遇到了瓶颈，再加上之前参加研讨会后，试验了梁教授的方法有效，所以确定是你，激动了些。”

“对对对！梁......梁专家！咱那地可是好地！”顾鸣岳说着撸起了袖子，“就是吧，现在乡亲们种东西，有点……嗯……就像老牛拉车，光使蛮劲，不看路，轱辘都快压瘪了也不知道换个辙！得有个明白人给指指道儿！”

老道士叹了口气，收拾碗筷去了灶台，顾鸣岳边说边抢过碗筷，放进水里，“嘎吱嘎吱”刷起来。

梁韵一口水喷了出来。

“老牛拉车？换辙？指道？上哪去？”

顾明晞接过老道士递来的茶杯，浅啜一口。

“他的意思是，种植技术比较传统，急需科学的规划在保证药材道地性和药效的前提下，提升土地的综合产出和可持续性。”

“可持续药源培育……道地性指标量化……生态种植模式下的药材品质与常规种植的对比数据……”

梁韵“喔”了一声，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直愣愣地定在一处。

老道士观察了梁韵一阵，拿出那管凝胶道：

“贫道号青松，当年师兄们下山时才十岁出头。师父说，老辈留下的东西，得有人守着，便让我留下，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

“你如今特意寻来，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顾明晞放下茶杯，转身面对青松道长，双手叠在膝上。

“确实，有件事情需要道长帮助......”

窗外雨势已歇，青松道长立在窗边捻着胡须。

风吹过，房檐雨滴旋落，一滴一地落进阶下青苔。

远处山脊浮起一层烟青，天色被晚霞轻轻染成水红。

“你是说师兄他是薪尽，还让你辨了绝脉？”

他没等顾明晞回答，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道：

“想必是含笑而终吧……”

廊下的灯倏地亮起，青松道长呵呵一笑，转身走进内室，取出一个木匣。

梁韵不知何时回过神，正和顾明晞说着什么。

“这一本，是我一个徒弟给他们学校编撰的教材，我看上面的图挺有趣，就留了一本。欸，你这药膏也留下吧，拿着还挺方便。”

“您喜欢我下次多带一些就是。”顾明晞笑着接过那本教材，是某省体育学院内部培训用的伤科指南。

翻开内页，一张手臂肌理搭配骨骼与筋络图清晰展现，顾明晞往后翻着，眼神越来越亮。

“您的高徒，让传承更容易了！”

顾明晞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接着翻。

“嗯，是比我小时候拆骨头那会儿容易多了，上回来说有什么打印机来着，要哪块骨头有哪块骨头。”

余光接收到一道视线，青松道长瞥了一眼。

“都是病案。”

梁韵转回脑袋接着喝水。

“这是我这一脉积累的一些土方土法，野路子，不成系统，但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或许对你们能有些许参考。”

顾明晞从包里拿出相机，仔细拍着。

顾鸣岳推完闸进屋，坐回到桌前。

“梁专家，您考虑考虑，地的事儿，光在屋里划拉模型不行，那得好脚板一步一步趟出来才知道深浅！到底咋弄，你得亲眼看，亲口尝，亲手摸！”

梁韵手指抵上下巴。

“亲眼看，亲口尝，亲手摸......从源头到终端，生态农业和中医药传承再到现代标准体系构建。”

梁韵盯上顾鸣岳，镜片一闪。

“原来你才是老牛。”

“明晞姐姐，我想趟一趟这脚底板。”梁韵伸出手。

顾明晞大喜过望，赶紧握上梁韵的手。

“好！欢迎你的加入！”

“欸？这就加入了？刚才都说什么了？那就是个比方，我可不是老牛啊！”顾鸣岳一双大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刚要起身便被青松道长按下。

“叮”的一声，顾明晞看了一眼，点开手机。

“C臂在我们医院已经成熟使用。为什么用，怎么用，最后达到什么效果，你形成一个报告，我拿去给院领导论证。”

关闭屏幕，顾明晞看向青松道长：

“还请您帮我引荐体育学院的高徒。”

“好，我也有一阵没下山了，等这个女娃娃的事儿一了，我带你去。”

顾鸣岳往旁边挪了挪，被青松道长嘿嘿一声捏住了肩窝。他呲着牙，又不敢叫出声。

廊外天色如墨，一弯新月挂上竹尖，檐角铁马轻晃，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