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灯塔相望
号声从训练场飘过来,和阳光一起撒进家属院,主干道两旁的大叶杨上挂满了穗,风一吹,落下满地金黄。待杨絮飘完,花坛里的月季涨开了花苞,花香引来蜜蜂,穿梭在花叶间飞得忙。
顾明晞回到家,一开门便看到林盛安系着围裙,拎着铲子杵在电视机前。
“我回来了。”
林盛安没动。
电视里播着一条军事新闻,“国际军事比赛昨天在X国落幕。由我军某特战旅组成的代表队经过5天4夜激烈角逐,打破2项赛会纪录,包揽山地障碍、极限射击和夜间渗透3个单项第一,并以总分第一夺得团体冠军。”
画面中,红旗飘扬,领队敬了一个军礼,上前接受奖杯。
“林盛安。”顾明晞提高音量。
“到!”
林盛安一挺身,眨了眨眼睛回过头。
顾明晞抽了抽鼻子。
“锅糊了......”
一盘焦皮馒头摆上餐桌,林盛安掐着筷子蹭了蹭头皮。
“咱出去吃吧。”
“不用,里面还能吃。”
顾明晞扒开馒头皮,掰一块放进嘴里品了品。
“炭烧味儿的。”
林盛安轻笑,端上两个碗。
“粥给熬成饭了,赠锅巴。”
顾明晞没忍住,扑哧一乐,捏起一片“嘎吱嘎吱”嚼的挺香。
“刚才电视里的那个人,看着眼熟。”
“我老班长,教过我带兵。”
林盛安拿起一个馒头,看了一圈,直接咬上一口。
顾明晞接着嘎吱,夹起一口菜。
“你首长不是说就三个月吗?延后了?”
林盛安端起碗扒满一嘴,鼓着腮帮,声音含含糊糊。
“还有点材料要整理......你那边怎么样了?”
顾明晞眉心轻蹙,随即松开,又捏起一片锅巴。
“运动队的数据都很有价值,师承也打探详细了,过几天和鸣岳哥碰个头就能出发了。”
林盛安点了点头,也拎起一片和顾明晞的锅巴一碰。
“那我就等着顾老板凯旋!”
风从袖口灌进来,衣袖烈烈抖动,却只能听见狂风掠过耳边的尖啸。
林盛安双臂平举,身体急速下坠,地面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他看见顾明晞背着药篓,在通往崖顶的小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心跳敲击着胸腔,混在风声里,顾明晞正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张开双臂。
林盛安拽动主伞拉环,没动,再拽,还是不动。
他眉头紧皱,看了一眼顾明晞,嘴唇翕动,摸上备用伞手柄。
“嘭”——伞开了,他落地翻滚,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环视四周,崖顶,绿树,草地,一阵山风拂过,哪里还有顾明晞的身影。
“顾明晞!”
林盛安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掉落,几声轻响。
他朝地上看去,几根4寸长的针灸针正泛着银光。
“夏夏?”
没有回应。
窗帘微敞,透出一丝光亮。
他起身走向阳台,把窗帘往边上一扯。
抬手遮住光线,林盛安往栏杆下一瞄,随即轻笑出声。
院子里,他的祖父林嵚,正和他的媳妇顾明晞,端端正正地站着太极桩。
顾明晞抬眼,收了势。嘴角一弯,朝林盛安勾勾手。
“小首长醒了?下来过两招!”
阳光洒进家属院,小菜园的架子上挂着几颗青柿子,被风一吹就晃晃脑袋。
林嵚摆弄着窗前的盆栽,看着菜地里忙得不亦乐乎的顾明晞,转头瞅了一眼正拿半拉土豆敷眼睛的林盛安,“啧啧”两声,赏了一个白眼。
“熊到家了!”
林盛安一咧嘴,揉了揉胳膊。
“我这不是忘了她弹麻筋这一招了吗......”
“少找借口,输就是输,输给你媳妇倒是不冤。”
林嵚走到书柜前,抽出摆在书柜上的一把长刀。
他双手持刀向上一挑,手腕一转,凌厉劈下,刀锋破空嗡鸣,寒光一闪。
“这是我当年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光这护手,就扛了多少次刺刀,连个裂纹都没有。”
他拿起布一抹刀身,铮的一声弹了一下刀身。
“但敌人,是刀刃砍的,就算崩了照样能杀敌。好钢,从来都是用在刀刃上。”
林嵚唰的一下收刀入鞘,双手将刀摆回刀架。
林盛安捏着手里的土豆,重新贴在眼睛上。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她现在这么忙,能照顾她,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看来不止熊,还加了个怂!你以为,这次叫你俩回来,是谁的主意?”林嵚踱到林盛安跟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土豆。
“你动动手指头人家就知道你哪出毛病了。你媳妇可不是普通人,她当初愿意嫁给你,那必然是什么都想过了!”
林嵚踢了一脚凳腿儿,冲门口甩甩手。
“要不你改姓得了,我脸都没地儿搁。”
“哎?您可别吹牛,您舍得了我,舍得孙媳妇吗?”
林盛安站起身,露出一口白牙。
“吹什么,信不信让你变孙女婿。”林嵚一脚踢上林盛安屁股,“赶紧滚回你的前线去。”
林盛安敬了个礼,手刚挨上门把,林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们那个装备,到哪步了?”
他一个闪身出了门,卡着门缝说:
“红头文件,想知道,您自己看去。”
半个土豆飞来,咚的一声砸上门板。
告别了祖父,两人回了云溪坳。与顾鸣岳汇合后,顾明晞确定了溯源行程。
临行前,林盛安领着顾明晞来到鹰愁崖顶。两人挨着坐下,林盛安将外套披在顾明晞身上。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山脊还是一片青灰,一层白雾流淌在林间。
“日出,算是补上了。”
林盛安扣住顾明晞的手,握进掌心。
“夏夏,我......我要回前线了......”
顾明晞没作声,抬手支起下巴。
“对不起,我没能陪着你......”
山脊上裂开一道缝,太阳从缝里挤出来,一缕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一起。
“林盛安,那天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你怕不怕?”
顾明晞转头看着林盛安的眼睛。
“从5000米的天上跳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微风拂过草地,泛起一阵绿浪,叶尖闪着点点金光。
林盛安喉结滚动,回视她的目光,“不怕......”
“那我就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你说过,守旗,也守我。”顾明晞伸手戳了戳林盛安胸口,“我在旗后面,我一直都记得。”
“你求婚那天,我说过,你的天太大,太高,我想你每一次落地的时候都能接住你。林盛安,我也不怕,摔坏了,我给你治!”
风从崖边吹来,带着山林的清凉。顾明晞拿出那枚旧弹壳,搭在唇边,用力一吹。
清脆的金属音从壳口越出,像小号的声音在山林里来回撞,撞散了晨雾,撞醒了山鸟。
“我早都想试试了,还挺响的!”
顾明晞弯着眉眼,捏着弹壳冲林盛安晃了晃。
林盛安眼角微红,扯着嘴角一声轻笑。
“那你就没想过,治不了怎么办?”
顾明晞轻扬外套,落下,将两人裹起,偎进林盛安胸口,看向天边,眼睛里映出两颗金球。
“爷爷说过,大夫这辈子,不敢看死,就别碰生。”
“真有那么一天,林盛安,国和家我替你接着守。”
太阳整个挤上山尖,把山林照得透亮。
林盛安仰头,吸了一下鼻子,搂过她肩膀,摩挲着她手臂。
“知道了。”他说,“一路顺风,顾明晞。”
“嗯,一帆风顺,林盛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