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争吵

周皓的新居在市郊，三层小楼，带前后院。城际高铁从远处高架掠过，像一条安静的光带。院子被顾明晞顺手划成方块，空地里绿得晃眼——小叶莴苣、樱桃萝卜，还有几垄药苗。

厨房通着后窗，油爆葱花噼啪作响。顾鸣岳颠勺，火苗舔着锅底，他胳膊肘一抬，汗珠顺着腕骨滑进袖口。林盛安在旁边递盘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浅色旧疤，被油烟熏得发亮。

院里，顾明晞蹲在一垄柴胡前，指背掠过锯齿叶片，指尖沾了一层细白粉。周皓拎着竹节喷壶，水雾落在叶背，沙沙声像鼓点。

“扩产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周皓低声问。

顾明晞没抬头，手停在半空，“鸣岳哥不会同意的，但是没有办法。”

她起身，看向院外，院门口挨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时不时跑过几辆小车。再往远便是一片山水。

“药典限三克，用量卡死，战场要九克才止血。一超量，全批不合格。总得做点什么。”

屋里菜齐，喊吃饭。圆桌挨窗，热气顶灯罩。顾鸣岳把最后一盘山菇炒腊肉搁下，顺手在围裙上抹手。

“七公说前两天总有生人在药田附近转悠，穿得都板板正正的，叽里呱啦地说得啥也听不懂，走的时候还带了几样药材。”顾鸣岳仰头喝完一盅，脸色红润起来。“老爷子说咱这山沟怕不是闯出名堂，要引凤凰了。”

顾明晞和周皓对视一眼，周皓摇摇头。

她放下筷子，双手叠在桌上，手指敲着手背。

“兴许真能引凤凰呢。”

顾明晞停顿片刻，身体微微前倾。

“今年的政策放开了，只要咱们的药材基地够规模，来的何止是凤凰。”

“鸣岳哥，种药你是行家，咱们多种点，也赶赶政策的风？”

顾鸣岳酒盅停在半空，眉头一竖。

“你是要扩产？就为了拉投资？”

顾明晞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搁到桌下。

“药典卡死了最高用量，爷爷的方子之所以灵，就是因为用量足、药力猛。我想去证明我们的用量既有效又安全。需要钱去做临床、去积累数据！‘仁心’等不起！”

顾鸣岳酒盅往桌上一磕，酒洒了一半。

“行！风给你赶上了，地怎么办？你也不是不知道，一垄10颗苗种了20颗，有效含量差点没达标不说，那块试验地养了两年才缓回来。”

周皓看看两边，赶紧按住顾鸣岳。

“就算不要政策，现在市场需求量越来越大，‘仁心’要发展，提高产量也是必经之路，不然早晚让别人吞了。”

“你看最近正好有个‘生态农业研讨会’，咱俩去听听？说不定有新路子呢？”

顾鸣岳冷哼一声：“不就是地里那点事儿，能有什么新路子？”

“这话说的！那种地不也得与时俱进吗？”

周皓翻出手机，划开页面举到顾鸣岳面前。

“你看看，人家有研究高产的，也有研究好品种的，都是地里长出来的实在经验。”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彩页。

“主讲人梁恒教授，生态农业领域的泰斗，人一家都投身农业，尤其他女儿，梁韵年纪轻轻就硕士毕业了，正准备攻读博士呢。”

“说来说去还是要动地。顾明晞，别的事儿我都听你的，但你这是要抽云溪坳的根，毁山魂！”

顾鸣岳猛地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大晚上的你干什么去。”

“回村！”

“你又没媳妇你着什么急回？”

“我没媳妇，我有地！”

顾鸣岳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透过窗户看着小院里的药圃，胸膛起伏了一阵，手倏地握成拳。

“你那个什么研讨会，什么时候？”

周皓看了一眼顾明晞，咧嘴一笑，冲顾鸣岳一扬下巴。

“后天。”

回程的车是林盛安开的，从周皓家出来的时候顾明晞挂上档，脚下一错，差点把站在车尾的周皓撂倒，林盛安赶紧把顾明晞拎出来摁到了副驾驶。

“你想破局，这没错，鸣岳哥也是心疼地。我知道你心里那杆秤没歪过，慢慢来，我信你。”

车停在家属院门口，林盛安解开安全带，转头却见顾明晞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他叹了口气，抚平顾明晞蹙起的眉，轻扣住她的手。

车灯熄灭，不远处家属楼，灯火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