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连星成河
撕裂的大地闪现在眼前,林盛安穿过翻滚的云层,身体急速下坠。
衣袖贴着展开的手臂快速扇动,耳朵里却只有鼓胀和尖啸。
倒塌的房屋散落在灰绿色之间,他费力地吞咽着口水,紧盯着越来越清晰的地面。
“嘭——!”
林盛安拉开伞拉环!冲击力瞬间将他全身勒紧!他大口吞咽着空气,眉头紧皱,视线不断在植被和建筑之间徘徊。
他操纵翼伞对准一个陷入地面的房顶,屈膝,收腹——
嗒!
安全落地!
林盛安迅速脱伞,从战术背心上扯下荧光信号布,展开,做好标记。
他翻下平台,膝盖一软,跌坐在地,颤着手抓紧背包,扯了几下才打开。他翻出设备,发出存活信息,腰一松仰在地上,抬手按住左胸的口袋,放肆喘息。
天空中飘下一朵朵迷彩小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个,两个,落在标记点上。
林盛安攥紧口袋,终于露出了笑容。
抗震救灾指挥中心里,气氛一片凝重,机器嗡嗡作响,雷达显示屏上,绿色指针一圈一圈扫过屏幕。
“信号!信号!十五个!”屏幕上逐个亮起绿色圆点。“全员安全着陆!位置确认!”
指挥中心瞬间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指挥官紧盯着十五个绿点,摘下帽子抹过头顶,呼出一口浊气:“好!命令后续梯队,按预案执行!”
震区中,张振宇的落点稍远一些,冲击力将他带倒,手臂被岩石划开大口子,鲜血淋漓。
队员们已经集结在他身边,林盛安看了看张振宇的胳膊,翻出一个小罐。
“这我媳妇留给我保命的,市面上还没卖,首长你……”
张振宇抬眼,伸出手臂。
林盛安剜出一小块,正好抹上一层,血很快便止住。
“省着点用。”
张振宇收起地图。
“林盛安!你带 5名队员,带上卫星电话,每半小时与指挥部联系一次,在丰县开辟空投场并收集寻亲信息。剩下的跟我勘察塌方和堰塞湖。”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映川北郊,临时野战医院。
苍术混合艾叶在防疫陶炉中燃烧,发电机轰轰作响。
顾明晞穿着一身白大褂,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应急技术顾问”。
她牵引着面前一只手臂,用力一端,固定,动作快、准、稳。
“……最新消息……首批强行伞降进入丰县灾区的十五名空降尖兵,已确认全员安全着陆……成功建立通讯……引导后续空投……”
广播喇叭里的声音有些失真,时而被发电机的声音淹没。
顾明晞的手猛然一顿!
“小顾?小顾?”旁边的护士拍了拍她的胳膊。
顾明晞深呼吸,继续手上的动作。
完成包扎,她直起身,将手放入衣兜。
“固定……好了。”她清了清嗓子,停了一会儿。
“小心别动,注意观察末梢循环。”
说完,走向下一个伤员。
震中区,林盛安穿好写满电话号码和姓名的迷彩服,发送空投点坐标,带队向张振宇处汇合。
山谷一侧,前方探路的战士突然打出手势,压低身子。
张振宇眯眼望去,山谷里,传来闷哑的轰隆声。
小队拨开断枝,一片灰黄浑水撞进视野。
水被一堆山石泥土勉强堵住,水面正一寸寸啃着松散的坝缘。几股细流,已经从石缝里钻出来。
张振宇抄起卫星电话:“指挥部,丰县西北,发现堰塞湖。坝体松散,渗水,水位涨得快。下游两公里有安置点,请求立刻转移。”
“收到。保持通讯,专家接入。”
很快,一个新声音切进来:“水文地质组刘工。描述环境,山体岩性、坡度、植被。”
张振宇扫视:“岩性像片岩,风化重。坡度很陡,超四十度。植被……你等一下。”
“林盛安,收到回答。”
“林盛安收到。”
“报告位置和周围植被情况。”
频道里传来林盛安的喘息声。
“我们正在主谷东侧,后山岩隙路段。十分钟前经过南坡下端,那有一片贯众,叶背的孢子囊已完全干瘪发黑。”
林盛安贴近一块岩壁,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
“目前位置可以俯瞰北坡河谷,水蒿成片倒伏,贴地很密,看不到泥土。”
他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战友,朝岩壁看了一阵。
“我们脚下这条岩隙路,裂缝里长着不少骨碎补,叶片硬挺,没有萎蔫。”
“贯众?骨碎补?”刘工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查一下。”
几分钟后,刘工语速急促。
“你说贯众孢子囊干瘪发黑?南坡距离堰塞湖多远?”
“堰塞湖边缘。”张振宇回答。
“骨碎补状态再确认一下。”
林盛安闻言伸手拨动石缝里的草药。
“长得很结实,叶片颜色都正常,挖了就能用,我采过,确定。”
“好,数据吻合。南坡蕨类孢子干黑,表明根系已缺氧腐败,土壤含水饱和;北坡水蒿状态再次证实表土含水量极高;后山骨碎补能保持挺立,说明垂直裂隙排水相对通畅,岩体结构尚稳。”
“南坡和北坡滑坡风险极高。立即引导群众沿后山岩隙路线向高地转移。模型显示,十二小时内发生大面积滑坡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快!”
张振宇收起电话,按下对讲机:“林盛安,你小组原地待命,确保岩隙路线畅通,我们带群众过来与你们会合!”
“明白。”
七天后的黄昏,夕阳将帐篷映照成一片暗红。野战医院门外,几个烟熏炉燃着艾草和苍术的混合物,青烟随风四散。
几架军用运输直升机带着轰鸣,卷起漫天尘土,降落在野战医院旁的空地上。
一群穿着破烂迷彩服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走下直升机。
林盛安的双脚踏上平整的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大了眼睛。
他几步跨上前,眯起眼睛在缥缈的烟气中梭巡。
顾明晞站在帐篷门口,穿着一身白大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在眉上搭了个棚,看向天边一片红霞。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明晞眉头一紧,还没转过身,便被箍住肩膀,撞进一个怀里。她抬手便掰上对方手臂……
耳边传来轻喘,顾明晞沉下肩膀,轻轻拍着抓住她肩头的手。
“林盛安,让我看看受没受伤。”
林盛安直起身,将人转到自己面前。
“结实着呢。”
顾明晞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轻轻捏了捏他凹进去的脸颊,眼底泛出水光。
“咳!”张振宇从后面踱过来,拍了拍林盛安的肩膀,“内个……先进屋。”
林盛安伸出去的手一下停在顾明晞脸前,五官挤在了一起。
顾明晞“扑哧”一笑,顺势拍了拍林盛安的手背,转身进了屋。
“欸!夏夏,你走慢点……”
直升机的轰鸣越来越远,尾桨在天空划出一道涟漪,没入天边。
战士和群众们在门口进进出出,只有肩膀相碰的闷响和一句低语。
“回来了。”
映川的硝烟尚未散尽,部队特批的休整假条已攥在林盛安手心。他先去见了祖父,报了平安,又看了顾爷爷长眠的青山。吉普车最终停在家属院的小楼前,推开门,阳光混着家具漆味扑面而来。
光洁的地板、叠放整齐的床铺,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
林盛安把行李放在玄关,脱下外套,挽起了袖子。
洗衣机嗡嗡运转,扫帚划过地板,抹布擦拭着窗台、桌面。最后,他拿起一块软布,擦拭客厅小几上的相框,一个是他们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的第一次合照。照片里的两人难得活泼,双手比着胜利的手势,身后便是全景的纪念碑。另一个相框里,是两人穿着军装与旗袍并肩而立的结婚照。
指尖拂过照片上顾明晞的笑颜,林盛安冷硬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
几天后,医疗队轮换的通知下达。顾明晞交接完手头最后的工作,踏上归途。
拧开门锁,饭菜香迎面扑来,她怔在门口。
客厅温暖的灯光下,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碗筷整齐,米饭冒着热气,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盆热腾腾的番茄蛋汤,中间还摆着一碗她最爱的、云溪坳腌渍小菜。
厨房的门帘被撩开,林盛安探出头来,身上系着一条卡通围裙,咧嘴一笑。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饿不饿?”林盛安将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解下围裙,随手挂在厨房门上。
顾明晞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包,也顾不上换鞋,几步冲上前,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油烟味的衣襟。
林盛安被撞得向后一退,随即稳稳站住。一双大手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不饿。”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鼻音。
林盛安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
一旁的餐桌上,饭菜热气袅袅带着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