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河无恙
卡利亚机场候机坪，指挥车顶扩音器循环播放中立人道录音。
卫生员将蓝鸟的遗体清理干净，拉上裹尸袋拉链，在担架周围铺上冰块，用军毯裹紧固定。
林盛安靠在步战车门边，接过指导员递来的水瓶。
“和联合参谋部汇报完了。”话音刚落，指导员手里的指挥终端发出“叮”的一声。
指导员点开看了一眼，将设备交给林盛安。
林盛安划动屏幕，拿起笔在上面签上名字。设备侧边“嘶”了一阵，吐出一张A5纸，他拿出纸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
“蓝鸟交给你了。”指导员接过指挥终端，向林盛安敬了一个礼。
林盛安回了一个军礼。
“兄弟们你先带着，等我回来。”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黑点朝他们的方向飞来，林盛安看了眼手表，摘下头盔。
“让大家准备吧。”
他卸下装备整齐的放进车厢，走到车前看着不远的人群。
日头西斜，天边染上一抹红霞。地面上蒸腾着热流，抖动的空气中，人群指着天际欢呼雀跃，像丢了帧的画面。
林盛安靠上车头，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低头点燃，转头，搁上机盖。
凌晨时分，风从跑道尽头一路刮过来，像一把被水磨亮的刀。机场灯全开，白光一条，笔直劈进黑暗里。跑道一侧，人们挤在警戒线后，盯着远处导航灯的一红一白。
停机坪远端，工人正在往机舱里搬运货物。不远处一辆军用救护车安静待命，车门半开，白炽灯把车厢内部照得毫无阴影——那里摆着一张空担架、一套折叠整齐的国旗。地勤把轮子固定好，轻轻退出几步。
风又刮起来，掠过灯杆，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导航灯由红转白，一架深色的专机，带着着陆灯的巨大光晕，从夜空深处滑来。
飞机接地的一刻，风恰好停了，只剩轮胎与跑道摩擦的长音。
舱门开启，林盛安率先越过舱门，他扫过地面的人群，转身接过担架把手，缓缓走下悬梯。
仪仗兵整齐排列在悬梯下，人群中有人上前几步，随即被拦下。年轻女子跌坐在地，双眼红肿。旁边白发苍苍的老妇，踉跄上前，颤颤巍巍伸出手臂，双膝一软，被一旁的常服女兵一把抱住。
哭喊声从人群中爆出，顾明晞移下手机，眼圈微红。
“爷爷......”
“看见了，我就放心了，告诉盛安，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关了吧。”
担架已经转移到救护车上，林盛安向一位老年男子敬了一个礼。
“您的儿子，是英雄。”
老人眼眶含泪，苍白的嘴唇不住的抖，他猛地抬手捏住林盛安的手臂，仰头长叹，终于大喊出声。
“带我儿，回家！”
顾明晞捂上嘴唇，一手按上小腹，眼泪止不住的淌。
她转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擦干泪水，转回头时，双手伸进衣兜。
家属区开始喧闹，呼喊，劫后余生的人们陆续冲进家人的怀抱。
梁韵埋头在梁恒夫妇怀间，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神瞟向救护车上隆起的红旗，慢慢直起身。
“我没事，没受伤。”
梁韵转过身看着顾鸣岳，突然眼圈一红，扑到他怀中紧紧抓住他后襟，放声大哭。
顾鸣岳顿时手足无措，一下一下顺着梁韵的背。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回家了。”
“顾鸣岳。”梁韵的声音闷在顾鸣岳胸口，“回去盖二层小楼。”
“啥？”顾鸣岳一愣。
“把你的平房改成二层楼，不，三层。”梁韵抬头，双眼通红，泪水糊了一脸。“实验室，书房，我来设计。”
顾鸣岳张大嘴巴，惊惶的看向梁恒夫妇。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将二人一起圈入怀中。
“好，听你的。”顾鸣岳擦干梁韵脸上的泪痕，展开双臂，环住面前的三人。
停机坪远端，周皓正在清点药品和补给指挥工人装舱。
楚云帆突然小跑过来，一把抄起一箱补给往机舱搬去。
周皓愣了一瞬，转头看见不远处救护车里的担架上盖着国旗，车门正缓缓关上，随后驶出机场。
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周皓闻声转头，就见楚云帆蹲在箱子旁，肩膀不停的抽动。
他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扶住楚云帆肩膀。
“哥......不是......和平了吗......到底.....有什么好打的......”楚云帆捂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周皓扣住楚云帆后脑勺轻轻拍了拍，望向微明的东方天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用这份幸运和幸福守护家人，守护更多的人。”
林盛安交接完毕，向对方敬了一个礼，转身寻找顾明晞。
人群中，女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林盛安迈开腿，不觉加快了脚步。
视线向下略移，林盛安突然停下，伸出手臂检查了一圈，双手抚上肩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刚要迈步，又从胸口拿出药囊，放在掌心搓了搓，这才继续走。
“回来了。”
顾明晞偎进林盛安怀里，抚着他的背。
“嗯。”林盛安退开一小步，将人从上看到下，摩挲着她胳膊。“李飞很优秀，做的很好，谢谢你。”
“他自己争气。”
“小家伙儿怎么样？闹腾吗？”林盛安大手伸向顾明晞隆起的小腹，突然悬在半空。
“很乖。”顾明晞轻扯嘴角，拉住他的手放在小腹上。
“这是你女儿，不违规。”
手心传来一下触动，林盛安睁大眼睛，咧开嘴。
“予初？”
“嗯。”
他弯腰，腰腹间留着空，环住顾明晞的肩。
“这次是回来述职，待不了多久，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回。”
“医疗队小源可以接手了，家里也不用操心。”
顾明晞一下一下，轻拍他肩膀。
“爷爷很好，姑姑过一阵就退休了，家属院也安排好了，大家都在。”
林盛安直起身，哑着嗓子说了声“好”。
顾鸣岳走过来，一把拍上林盛安肩膀。
“走，回家！”
“回家！”
人群散去，只剩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出渐渐淡去的回声。一辆机场清洁车缓缓驶过，刷子在地面上转出半圈湿痕。机场灯一条一条自动熄灭，只剩导航灯还在闪。
东方天际的光带越来越宽，先是淡金，随后透出橘红，像一块刚刚被锻打的铜镜。草叶上的霜化开，细水珠滚到叶尖，悬着，落下，悄无声息地渗进土地。
一切归于安静，山河已无恙，新的航程终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