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聚
城郊旧军营改建的训练基地，操场边一排白杨树，风一过，叶子翻背，像甩出的弹片。张振宇把15人的合影塞进胸兜，系好纽扣。
聚会很简单，部队食堂独留一隅，围坐当年盲跳的战友们。四年光阴，有人转业去消防，有人开烧烤摊，有人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有寥寥几人，如林盛安，还穿着那身熟悉的橄榄绿。
散场时，张振宇勾住林盛安脖子，把人带到装备仓库后身。他从背包掏出一只黑色防雨套，拉开——合金折叠托、碳纤维骨架。
“盲跳那年，咱暴露的装备问题，我现在的团队在改。”张振宇抬眼，“借调你来三个月，给实战提意见，已经打申请了，到时候别不知道要干什么，直接给我拒了。”
林盛安指腹摩挲着碳纤维纹路：“首长，扛枪我行，扛图？您不怕我把自己画里？”
“你要真能把你自己嵌进去，算你厉害。”张振宇笑，“别小看这图、这报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办公室，可做出来的都是保命用的，你经验丰富，一身的数据别浪费。干顺手了，没准还成装备大师了！”
林盛安没接话，目光越过操场，围墙那边就是一片居民区，天刚擦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有一家人把厨房设在了阳台上，灶台前的人颠着勺，翻了一下锅，端着盘子进了屋。
“我试试。”他听见自己说。
京华大学体育馆。
顾明晞将药油涂在一名运动员手臂上，手指顺着肌肉揉按，另一只手端着手臂牵引，随后“咔哒”一声，运动员手臂上一束肌肉猛地一跳，回到正常位置。
和康复师交流了一会儿，顾明晞走出了体育馆。
远处的教学楼被阳光压成灰白，学生三五成群从她身边漫过，笑声、喊声、电话铃声层层叠叠。
路过足球场，顾明晞脚步一顿。
场边一位年长男子正裸着上身坐在地上，旁边一人在他背上按压。
那人一身运动装，看上去年纪也不小，此时已经牵起赤裸男子的胳膊，旋至一处，用力，咔哒一声，赤裸男子随即长吁一口气。
“王老师，您要是再乱使劲，这老伤可养不回来了，给您的方子平时多敷一敷。”
“别提了，去药房人家不给抓，说有味药超量了。”
那位王老师穿上衣服，起身转了转腰，又是嘎嘣两声。
顾明晞凝视片刻，来到两人跟前。
“这位老师是不是膝盖受过伤？”
“哟，小姑娘挺懂？”王老师重新坐下，向运动服男子伸出右腿。
“家传的手法，治伤筋动骨还过得去。”
“家传的？来试试？”运动服男子将那条腿送到顾明晞跟前。
“哎，小张，真把我这腿当蹄膀了。”王老师嘴上说着，却没收腿，对着顾明晞一抬下巴。
“有这眼力就不简单，露一手瞧瞧。”
顾明晞嘴角一弯，撸起袖子，顺着他的腰脊两侧按了下去，接着沿腿根外侧开始触诊。行至膝盖附近，手指一拨，王老师嘴一咧。
“嘶……是这个味！”
“膝盖伤的有点久了，没养好，不敢吃劲儿，力量都转嫁到腰背，肩膀也跟着较劲，筋都拧着劲儿呢。”顾明晞旋着小腿，一用力，又是咔哒两声。
目送王老师大步流星地离开操场，两人也迈开脚步。
“今天算是见识到童子功了。”
“何以见得？”顾明晞放下袖口。
“我看你的手法和我师承很像，我师父说过，我们这一派十年练指，十年悟劲，十年临证，你这年纪，不是童子功是什么？”
一阵电话铃响，顾明晞看了一眼来电，便接起电话：
“好……我先回家整理一个全部流程方案，回头发您邮箱。护理用药的疗程会长，请您务必坚持做好记录，后续可能会调整方案，依据很重要。”
挂掉电话，顾明晞用手机支着下巴，自顾自地走了一阵，身后突然轻咳一声。
顾明晞一顿，赶紧转身。
“对不起，张老师，您刚才说到师承，我能不能拜访一下？”
说着她递上名片。
“你就是顾明晞？”张老师笑着点点头，“你当年的徒手复位可是在校医院传了好久呢！”
张老师背起手，思索了一阵。
“这一身本事不能丢，师承的事儿，我给你引荐。”
顾明晞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笑容。
一周后，顾明晞回到家属院。一开门就见林盛安一个侧滑从里屋闪出来。
顾明晞脚下一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林盛安把笔夹在耳朵上，忙接过顾明晞手中的包。
“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吗？”
“被爷爷赶回来了，非说自己身子骨硬着呢，用不着我上手。”
顾明晞坐到餐桌旁，叹了口气，“食疗的方子留下了，吃这方面倒还挺配合。”
林盛安轻笑一声，系上围裙。
“你们老板，动作这么快？”
顾明晞起身拿下他耳朵上的笔。
“烟大，进屋，你说我能听见。”林盛安拿着铲子的胳膊一支，“他着急，我公开课都学三天了。爷爷还说什么了？”
顾明晞坐回到餐桌，支着下巴想了想。
“让我盯着你多打两遍拳。”
“是得多打几遍。”
林盛安说着，大勺一翻，端盘上桌。
“你怎么样？”
顾明晞一口饭停在嘴边，眼睛一亮。
“你还别说！收获特别大！”
“我爷爷这一套伤科体系很可能还有别的传承，如果能寻到源头，再整合源头下的脉系，服务高校专业运动队，说不定真能撬一撬药典！”
林盛安闻言一愣，挑起眉毛，缓缓竖起大拇指：
“堪比长征！”
“林盛安同志，首先，咱对自己家的本事有把握！”
顾明晞夹起一口菜送到林盛安嘴边。
“其次，事在人为，长征就长征，咱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最后……”
顾明晞放下筷子，支着下巴。
“这可能比扩产容易。”
林盛安往顾明晞碗里夹着菜，手机铃声悠然响起。
“哟！这东西还真能看见人呐！
”屏幕上顾鸣岳呲着一口白牙，一脸惊奇地看着旁边的周皓。
“早跟你说多接触接触现代科技，怎么样，没吹牛吧！”
“夏夏！我跟你说，就那个生态研讨会，讲的东西真能用！咱试验田……”
周皓一把扒拉开顾鸣岳，“行了，长话短说吧！话费贵着呢！相当有效！期待专家上门！”
屏幕一黑，林盛安眨巴眨巴眼睛。
“顾明晞同志……你这头要开始‘长征’，他们那头，是不是也找到新犁了？”
“不好说，但至少说明……”
顾明晞伸出两根手指。
“咱们甩开了两条腿！”
林盛安深以为然，再次伸出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