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医馆
“夏夏:
京城下雪了,很厚,能堆成球,可惜不能寄给你和鸣岳哥。
《图谱》一直在看,没忘。
你有没有想看的书?这个能寄。
爷爷带我去看了升旗,和太阳一同升起,和云溪坳的日出一样好看,等你来,我带你去。
药囊的味道有些淡了,回信的时候能再寄一个吗?
和旧的合在一起会不会效果更长?
……”
顾明晞捏着信纸笑出了声,随信寄来的照片上,林盛安裹着一袭军大衣站在广场的雪地里,眼神透亮。身后人群如潮,旗杆上红旗飘扬。
她展开一张信笺,提笔落下。
信被装进邮袋,从云溪坳出发,一路换车抵达京城,再从京城发出,辗转到云溪坳。
十年时光,林盛安的字迹从工整到大开大合,塞满顾明晞的抽屉。
每封信里都附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不断变换:大院、天桥、军校操场,春夏秋冬。他的轮廓逐渐锋利,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唯一不变的是照片背面,工整地写着日期。
“夏夏:
军校一切都好,我也很好。
寄来的香囊很安神,每晚都睡得很踏实。战友想借去用来着,我没给。
大学的体验如何?是不是很有趣?等放假了,带你去看升旗。
……”
顾明晞写好回信,落款,支起手肘,指尖抚在照片中人的眉骨处,那里有一道新添的伤疤。
“明晞啊,抓方,三剂。”坐诊的老中医递过一张方子。
顾明晞应声收好纸笔,拉开身后的药柜。
“像你这么年轻的熟手不多啊,我去跟老板说,给你涨涨工资。”
老中医看着顾明晞称量、分包,不住点头。
“不用,我就平时过来帮帮忙,老板不嫌弃,我也能长见识,挺好的。”
顾明晞抓起一把黄芩,过秤时仔细看了一眼,捡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心一蹙。
回身拉开装甘草的药柜,翻翻捡捡凑齐三包,拎到老大夫跟前。
“老师,这药柜里的药是不是该添新的了?甘草根和根茎都混在一起了”顾明晞斟酌词句,小声说,“还有这黄芩,苦味不足。”
老大夫摆摆手,“添出花来也那样,都是整包进来的,检验单含量合格。”
“可这效果......”
老大夫摇了摇头,颠了颠药包。
“都说,中医是慢郎中,从前是不敢下量,现在......”
“我背了一辈子经方,到头来,嗬!药力不够不说,上面还卡着用量,也不知道最后苦了谁。”
顾明晞抿嘴不语,手指攥住衣摆。
“想问为什么不换点好的?”
她点点头。
老大夫叹了口气,敲了敲压在玻璃下的条码单,上面还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一个锅里抡马勺,大夫啊!只能开方,不能开厂。”
顾明晞愣在原地,看向那一排排刻着隶书,描着金底的中药柜。良久,喃喃自语。
“这还怎么治……”
“小顾,把那边新到的药上个架。”
顾明晞回过神,走到墙边拆开箱,看了一眼组方,接着整理到药架上。
寒冬的夜早早地笼罩了归途,返乡的大客车上,顾明晞头抵着车窗,路灯在她眼前一个接一个闪过,呼出的水汽凝上玻璃。
她直起身,手指触上那片白。
一点,一横,她顿了顿,手指移到那一横的顶头划下一撇,手臂轻抬,挡住上面那个点。
突然一阵急刹,她的头猛地磕上前方椅背,随即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车身倏地倾斜,车尾一声巨响!车身一蹿,轰的一声躺在地上!
顾明晞护着头,行李接连飞出行李架,碰撞声不断从车尾传来。她拉开头顶的车窗,扒住窗框,咬着牙爬出客车。
车轱辘在眼前打转,耳中一阵嗡鸣。顾明晞晃了晃头,寒风吹进她衣领,一阵哆嗦。
几辆车交错着挤在一起,堵了一侧车道。车尾刹车声、撞击声此起彼伏,冲击顺着车体传来,顾明晞一趔趄。转身看去,车身一辆接一辆咬在一起,像一条耸动的蛇。
她咬破舌尖,从车顶滑下,冲向还在变长的尾巴。
远处有人支起三角架,挥舞着反光背心。顾明晞拉开一扇变形的车门,一个中年女人抱着手臂呻吟。
“活动一下手指……好!保持这个姿势!用一下你的口红。”她在女人的脸上画了个“△”。
一辆严重变形的轿车内,男子半个身子卡在座椅下。
“别睡!看着我!”顾明晞手上不停,全身触诊后,立刻用硬物顶住胸腔位置,在男子额头划下“!”。
夜空飘起细雨,警笛交错。路政打开中间围挡,架起指引和警戒线,消防车、救护车穿透雨幕,停在事故中段。
“这里!挤压伤!疑内出血!快来人!”顾明晞朝奔来的医护人员大喊。
“顾明晞!”来人一身白大褂套在军装外,抬手按上了她的头。“你怎么在这!受伤没?”
“我没事,姑姑。”顾明晞定了下神,按下顾静雅的手。“‘△’轻伤,‘!’重伤,快!”
夜色越来越深,不断有伤员从破拆的车体中抬出。救护车去了又来,护士高喊缺药,路政人员组织人手冲向周边村镇药店。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商务车旁,左小腿极不自然地扭曲,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雨水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泥浆。男人脸色惨白,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顾明晞冲到他身边,双手快速触诊。
护士在急救箱里翻找,脸色一变:“谁还有止血药!”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小伙子气喘吁吁跑过来,一开塑料袋:“附近镇上买的!就剩这些了!”
顾明晞抬头,是她之前在医馆上架的药,她看过组方,止血。
她抓过药盒,用生理盐水仔细清理伤腿,撕开包装,药粉对着男人的伤口倾泻而下!
药粉接触到血液,开始吸收、凝结,最终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药痂,鲜血依旧从边缘和痂下不断洇出!
顾明晞浑身一麻,撕开一袋贴近鼻下。
“这么淡。”
她眉头拧成死结,重新清创,撕开一把药袋,全部撒下。
“等什么!先救人!”不远处的顾静雅喊道。
鲜血还在洇出,顾明晞抹了一把汗。
“姑姑!药效不够!差太多了,我一个人上不了手!”
“保命要紧!不能等了!”顾静雅处理完手头的伤员,一个箭步冲过来,迅速检查男人的瞳孔和脉搏。“顾明晞,按压止血!小刘,固定伤员!我来复位!”护士使出全身力气,压住男人的上半身,顾明晞死死掐住那人大腿根部。顾静雅双手托住男人扭曲的小腿,深吸一口气,一牵一引,猛一发力。
“咔!”的一声闷响,肢体回到了正常的弧度。
男人几近虚脱,救护人员迅速将他抬上担架。
顾明晞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泥水溅了一身,手臂不住地抖。
“消肿解毒、清脓毒、防疽毒内陷……”
她嘴唇翕动,念出一组组药方。
“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