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修订会
午后，会议室像一炉文火慢煎的紫砂罐。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桑白皮”，飘浮在会议桌上，长桌中央，投影机嗡嗡作响，光流中微尘腾起，像极了药罐中翻滚的切片。
发言台后面的幕布上，会议标题已经换成了《中药外用制剂质量控制与临床应用指南》修订专家研讨会——暨“训练伤防治专用制剂”章节增补论证会。
顾明晞坐在长桌末席，一只手翻着文件，另一只手摩梭着那枚浑圆的旧弹壳。
“夏夏，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来吧。”周皓俯身在她身边小声说道。
“没事，我可以。”
纸页翻动，哗啦一声，打乱满室气机。
“下面请实践应用专家组新晋副组长顾明晞同志，展示修订方案。”
顾明晞深呼吸，向周皓点点头，将旧弹壳揣进口袋，起身走向发言台。
“尊敬的药典委员会领导，中医科学院的院士，学科带头人，保障部的首长以及各位药企代表。我今天带来的提案是《基于优质药材与特定工艺的中药外用制剂用量指导原则》......”
提案完毕，台下议论声起，顾明晞端起水杯含了一口水慢慢咽下，翻过纸背，拿起笔。
“小顾同志，首先我要肯定你们云溪坳模式的成果，你们的道地药材证明，我们能因地制宜，产出最好的基础原料。”一位院士按亮了面前的话筒。“但是你要提高金创凝胶中马钱子的用量，我认为还是不妥的。”
“李老，您继续说。”
顾明晞点头，提笔在纸上写着。
“这味药虽然有奇效，但毒性却是不容小觑，用不好是会要命的，你如何保证你的用量就是安全的？”
李老翻着纸页，扶了扶眼镜。
“第二，像马钱子这样疗效与风险并存的药还有很多，比如附子。如果给你开了口子，那这类药又该怎么办呢？”
他手指扣上文件，冲顾明晞一抬手。
“您的担心是必要的，关于毒性这一点我不否认。”顾明晞放下笔。
“但是药典限制的是口服剂量，而外用与口服的代谢路径和风险等级大不相同，再加上炮制工艺，外用的毒副作用是可控的。”
空气里浮着投影仪灯泡的焦糊味，会议桌上有人打开杯盖，热气“嗤——”地窜出，混进空气中。
所有人盯着台上的顾明晞，她走到发言台一侧，一只手搭上台面。
“这个原始药方是我爷爷传给我的，抗战时期，他正是用这个药方，从阎王手里抢人。而这里面用的剂量和如今的标准相比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了。”
“尽管如此，我们如今药材品质即使胆大妄为都未必能达到当年的效果，这也是我这些年坚持做优质药材的初衷。”
台下陷入沉默，李老摘下眼镜，缓缓靠上椅背。
空调在角落呼出气流，幕布上电子时钟的数字不断的跳动，红得发暗。
他抬起头转向顾明晞。
“小顾同志，既然你继承了这份胆识，那就必须配上万全的把握。来吧，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可控。”
顾明晞听见自己的的心跳在胸腔剧烈鼓动，她深呼吸，慢慢吐气，向周皓示意。
投影仪光流一晃，幕布上展示出一组导图。
“第一，我不在乎马钱子具体来自哪个山头，但我采购的每一批马钱子，都必须符合我制定的《“仁心”马钱子原料内控标准》。”
“第二，符合标准的原料，必须经过我已获得专利的《“仁心”减毒增效炮制工艺》进行处理。”
“第三，炮制后的中间体，必须通过‘指纹图谱’检验，确保其毒性成分低于安全阈值，而有效成分群稳定在高效区间。”
顾明晞按动激光笔，红点一闪，烙在条文要害，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最后，用这个成分稳定且明确的“马钱子提取物”，来生产金创凝胶。”
幕布上出现一组马钱子炮制前后指纹图谱对比，“同时可以全程溯源。”
长桌两侧，专家们同时掀动纸页，哗啦——像好几把铜铡刀同时落下，铡下一味切片。
“我这里还有一份今天上午刚打印出来的，《军事医学科学院关于“金创凝胶”应用数据的评估报告》，这份数据是一个星期前同步至药监局数据库的，各位也可以登录系统查阅。”
药典委的领导和军方代表点了点头，李老带上眼镜，翻着手机屏幕，其他代表也纷纷拿出手机。
“李老，各位专家，我们申请提升的，不是生马钱子的用量，而是经过我们工艺处理后、成分明确且稳定的‘马钱子精标提取物’的用量。”
顾明晞回到发言台中，双手紧握成拳。
“这好比航天工业，它使用的不是原始的铁矿，而是性能指标极其精确的特种合金。这是‘中药的航天级材料’。”
会议室门打开，顾明晞缓步走出，她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刚走出几步，突然捂住口鼻，身形一晃。
“夏夏！这是怎么了？”周皓从后面赶上扶住顾明晞。
顾明晞摇了摇头，没说话，稳了稳身形，示意周皓一起走。
“顾明晞同志！”
保障部的代表叫住顾明晞，几步跑到两人跟前敬了个礼。
“恭喜你这次的提案纳入国标附录。”
“谢谢。”顾明晞调整呼吸，露出微笑。
“贵企业无论是在‘仁心’的产品，还是‘鹤骨’中心表现出来的应用数据都十分过硬，这一整条技术链正是我们的战士最需要的。你愿不愿意将其作为国家保密技术，转让给我们？”
顾明晞转头看了看周皓，轻轻点头。
“确实作为技术包模式更能体现价值，请您......”话未说完，顾明晞突然紧抿嘴唇，扶住身旁的周皓。
“首长，实在对不住，我妹妹今天身体不适，这个状态和您继续探讨这个话题太失礼了，您的提议我们回去一定充分考虑，您放心，我们都是军人世家，我妹妹还是军属，部队的事儿就是自己的事儿，一定尽快给您答复。”
“那好，那我就敬候佳音了，你们现在需要我帮忙吗？”
“哦，不用，我车就在外面，我们先休息一下就好。”周皓让顾明晞先坐到长椅上，转身说道。
“身体重要，那我就先走了。”代表敬了一个礼，握上周皓的手。
目送代表离开，顾明晞叹了口气，呆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
顾明晞转头，周皓递来一杯热水，正盯着她。
顾明晞接过纸杯，另一只手抚上小腹。
“可能是有个小朋友希望我们好好做打算，别太快决定。”
周皓瞪圆了眼睛，眼珠上上下下打量顾明晞，“真的假的！我妈知道吗？怪不得她非要我跟着你来，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你，你这......”
顾明晞慢慢起身，将水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进电梯。
“才两个多月，姑姑和道长都看过了，没事儿。”
“盛安知道吗？”
“等建完档再告诉他，不着急。”
电梯门对着大厅正门，门一开，阳光斜照进来，顾明晞轻笑，朝敞开的大门迈开脚步。
“走吧，回去研究研究大事儿。”
“你别说啊，我这外甥将来肯定是个人物，一来就打了一场胜仗。”周皓跟上顾明晞，拿出手机点开界面。“要不今天先不回去了？缓一天？”
“周先生，”顾明晞叹口气，转头看向周皓，“平常心。”
“那行，咱们改动车，回去直接去我那，让舅舅先来露一手......”
“就你那两把刷子，快饶了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