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后一脉
列车沿着银色的轨道,画出一条白线。车窗外,稻田化作一片晃眼的绿浪,远处的山脊被阳光切成剪影,边缘锋利,却瞬间被隧道吞没。
“丫头,拿着。”顾远山枯瘦却有力的手按在泛黄的纸页上,“这方子,骨头硬。当年在战场上,西药金贵得像命,就靠着山里的草根树皮,愣是从阎王殿往回拽人…药劲儿猛,霸道。如今交给你,用你的新法子,让这救命的‘刀’,再上一回战场。”
顾明晞双手握着旧弹壳抵在眉间,列车驶出隧道,强光倏地打在她脸上,她眉头一紧,头埋进双臂。
列车抵达省城,顾静雅一身常服,在站台等候。姑侄俩目光相接,顾明晞当即眼眶一红。
小院里药香依旧,姑父周卫国和表哥周皓都在。顾鸣岳立在院中,像一尊沉默的守山石。
“爷爷在堂屋。”
见顾明晞走近,他哑着嗓子说。
顾远山端坐在那张油亮的竹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一身藏蓝土布褂熨烫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夏夏……回来了。”
“爷爷!”顾明晞声音直颤,跪伏在老人膝前,握住他枯瘦的手。
“好孩子,莫慌。”顾远山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跟进来的顾静雅和顾鸣岳,“你们,也近前来。”
老人翻过手腕,双手摊在膝上,“夏夏,来,诊脉。”
顾明晞依言,伸出双手搭在顾远山枯瘦如虬枝的手腕上。
“述脉象。”几息之后,顾远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脉象…如残烛,轻晃即灭。重按只剩……烛芯烫手,再深……即黑。”顾明晞指尖颤抖,泪水瞬间涌出,泣不成声。
“这就是‘绝脉’。别怕,薪尽而已。”
“夏夏……听清。大夫这辈子,先认死,再救生。不敢看死,就别碰生。”顾远山收回手,看着面前三个后辈,脸上竟绽开一个笑容。“我的时辰……到了。”
说完,他调整坐姿,双手覆在膝盖上,缓缓合上双眼。
山风穿过窗棂,带来几声鸟鸣,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人的胸膛停止起伏,脸上的血色悄然褪去,唯有嘴角那抹弧度,清晰可见。
顾鸣岳猛地背过身,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呜咽。
顾静雅泪水无声滑落,抬手敬上最后的军礼。
次日清晨,莽莽群山在微亮的天光下起伏,寒风如刀,切割着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声如呜咽。
林盛安像一块嵌进岩缝的黑影,紧贴着山壁。作战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山猫报告,已抵达‘断牙’隘口,未发现敌踪。请求下一步指示。”
“收到。山猫原地警戒。鹰眼报告位置。”林盛安下达指令。
“鹰眼已抵达指定位置,已建立狙击阵位。”
“灰雀跟我。目标,指挥部侧翼,无声渗透。”他率先沿着一条岩缝向上攀爬。其他队员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
同一时间,送葬的队伍正沿着山路,向无名烈士墓地缓缓行进。
顾鸣岳和乡邻们小心翼翼地将棺木放入挖好的墓穴。泥土一铲一铲落下,覆盖在那口朴素的棺木上。顾明晞跪在坟前,将一捧混合着爷爷生前最常用药草的土,轻轻撒入墓穴。
最后一铲土填平,顾鸣岳直起身,环顾四周的山峦,从怀里取出那支黄铜唢呐。
“呜————————————哇————————————!”
唢呐声穿金裂石,震得林木簌簌,惊鸟齐飞!
鹰愁崖另一侧,正校验数据的林盛安浑身一麻,缓缓抬头转向声音方向。
望远镜的视野里,无名墓地薄雾缭绕。一众人立在新堆的坟茔前,顾明晞一身素白跪伏在地,顾鸣岳正举着唢呐,哀声阵阵入耳。
“队长?!”
耳麦传来队员的声音,林盛安呼吸一颤,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狠狠吸了一口山风。
“灰雀,最后校验!鹰眼,警戒!山猫,准备撤离!执行!”
他移动到警戒点,深深地看了一眼墓地方向,随即收回目光。
“数据校验无误!”
“路线安全!”
“撤!”
他率先滑下岩石,转眼间小队消失在莽莽林海……
残阳西照,将山林染成铜色。无名墓前,顾明晞独自靠着冰冷的石碑,被斜晖拉出细长影子,像一把未收的刀。
风从林间吹来,身侧咔嚓一声脆响。
顾明晞回神,绷紧脊背,余光向声源处扫去。
斑驳的树影中,林盛安穿着普通便装,双腿微屈,肩背绷成一条线。
顾明晞坐直身体,迎上他的视线。
林盛安小心走上前来,看向墓碑,喉结一滚。
眼神扫视四周,最后落在顾明晞身上。
顾明晞打量着他,伸手入口袋,拿出那枚旧弹壳,向他摊开。
林盛安注视着弹壳,嘴角轻扬,托住她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将她摊开的手合拢,手腕一翻,包在掌心,虎口刮过她指节,松开。
“夏夏?回去了!”坡下传来顾鸣岳沙哑的嗓音。
林盛安眼神一变,几个错步退入身后的林影,仿佛从未出现。
“夏夏,天快黑了,回去吧。”
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明晞将手放回口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转身看向顾鸣岳。
“有人来过?”顾鸣岳顺着她刚才的方向望去。
“没,饿了一天有点眼花。”顾明晞轻抚碑身,迈开脚步,“走吧,鸣岳哥,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