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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洛阳焚城开始逃亡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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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短暂的喘息

陶仟感知到这种变化,知道时机已至。双手捧起那只一路舍命护持,布满泥污与血痕的漆盒,步履虽蹒跚,神态却无比郑重,将其呈上:

“将军,此盒之中,所藏并非金银,乃是先师毕生心血所著之《古文尚书》注疏,以及前朝蔡中郎所书《熹平石经》残篇拓本。晚生力薄,于这乱世之中,唯能以此华夏文明之薪火相献。石梁坞乃黑暗之中擎起之义帜,抗暴安民之所在。此物置于将军处,远比随晚生颠沛流离,湮灭于途中更为妥当。若能以此稍彰将军庇佑文明,匡扶晋室之宏志于万一,则晚生心愿已足。”

魏浚看着伤痕累累的漆盒,神色骤然动容。他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陶仟面前,他凝视着漆盒,仿佛能透过木盒看到其中承载的千钧重量。

半响,才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此乃无价之宝,更是汝师门传承之所系,汝舍命护持之志节所托。魏浚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受此重托?然...汝之心意,汝之所持,浚已深切感知矣!”

他伸出双手,并未接过漆盒,而是稳稳地扶住陶仟的双臂,将他托起:“陶贤侄。”他改了称呼,语气变得亲切而厚重,“你于帝都陷落之死地,不仅保全自身,更为我带来如此详实警讯,此功不小。不必再称什么晚生后进,若是不弃,便唤我一声世叔即可。”

他转头,对着周司马朗声道:“周司马,陶贤侄伤势沉重,需静心休养。即刻安排他二人至东厢清净院落住下,一应饮食起居,医药汤水,皆按我坞中上宾之例供给,不得有丝毫怠慢!再遣人去告知陈医官,让他亲自为陶贤侄诊治伤臂!”

“末将遵命!”周司马抱拳领命,声如洪钟。他再看陶仟的眼神,已彻底没有最初的审视与冷冽,转而充满了尊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

东厢小院里果然清净许多,虽仍是土墙茅顶,却窗明几净,榻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干净的麻布被褥。案几上甚至摆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粗陶茶具。阿吉小心翼翼地扶着陶仟在榻上躺下,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先生!先生!我们真的...真的没事了!”他语无伦次,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高兴的。

陶仟疲惫至极,左臂的疼痛在精神彻底松懈后如潮水般反噬袭来,几乎让他晕厥。但心中那块自洛阳陷落以来便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轰然落地,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虚脱的安心感包裹了他。

他望着窗外,石梁坞的天空被狭小的窗框出一方深蓝,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兵士操练的口号声。这一切,充满了粗糙而坚韧的生机。

安全了,终于获得了暂时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在这乱世孤岛般的坞堡之中,他这位“上宾”又将如何自处?南下之路依旧漫漫,前方的荆棘并未减少分毫。

他之上在这滔天洪流中,暂时抓住了一块坚固的岩石。

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他任由黑暗吞噬了意识,沉沉睡去。自永嘉五年六月的那场噩梦开始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的睡眠里不再充斥着血腥的幻象与惊醒的恐惧。

......

小院的宁静,如同投入汹涌河流中的一块石子,虽自成一体,却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外界的奔流的冲击。

最初的几日,陶仟几乎是在昏睡与剧痛的交痛中度过的。魏浚指定的陈医官是位须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者,手指粗糙却异常稳定。他仔细检查了陶仟的左臂,对那已开始收敛消肿的伤口和辛翁留下的草药残渣啧啧称奇。

“用药之人,手段极高。”陈医官难得地开口,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清热,化瘀,固本,思路清奇,老夫竟看不出是何路数。公子福缘不浅啊。”

陶仟只说是途中偶遇一位异人所得,并未多言新闻之事。陈医官也不多问,留下些自采的草药煎熬内服,又重新为陶仟清洗包扎。一来二去,两人偶尔探讨些医理,陶仟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与秘书阁的广博涉猎,竟也能说出些门道,让陈医官刮目相看,彼此间生出了一份淡淡的忘年之交的敬意。

饮食由一名哑仆按时送来三餐。多是粗糙的粟米饭,一碟不见油星的盐渍藠头或葵菜,偶尔能见到一条干硬的咸鱼。味道寡淡,难以下咽,但阿吉每次都吃的干干净净,脸上洋溢着无比的满足。

“先生,能吃饱,真好。”

他捧着空碗,喂叹般地说道。这句话,道尽了乱世中最卑微也最奢望的愿望。

陶仟的烧退了,伤口处的灼痛渐渐被痒意取代。三五日后,他已能靠着阿吉的搀扶,拄着木杖,慢慢走出那间小小的厢房。

石梁坞的全貌,这才真正在他眼前展开。

这与其说是一个村庄,不如说是一座高度军事化的堡垒。屋舍沿着山势杂乱却有序地排列,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以供兵士快速调动。随处可见的夯土加固的痕迹和堆积的守城物料——擂木、滚石、烧沸铁汁的大锅。

每日清晨、午后,校场上都会准时传来震天的呼喝声。周司马如同冰冷的磐石,立于将台之上,监督着数百名庄丁操练阵型,劈砍刺杀。他们的衣甲兵器新旧杂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求生的狠力和疲惫下的坚持。

坞堡边缘开辟出的零星田地里,妇孺和老人们佝偻着要,小心翼翼地侍弄着焉弱的桑苗和粟禾。土地贫瘠,显然无法供养坞内着上千张口。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对天气的变化异常敏感——一场不合时宜的与,或是一场小小的虫害,都可能意味着饥荒。

陶仟很快发现坞内的人员成分远比他想象的复杂。除了魏浚原有的部曲亲兵,更多的是像他一样陆续投奔来的逃难着。有溃散的州郡兵,眼神中还残留着战败的惊恐;有面黄肌瘦的农民,带着简单的农具和茫然的希望;有几个衣衫虽破却难掩斯文的士人,常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面露忧色;甚至还有几个手艺匠人,被组织起来努力维持着坞堡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