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死于安乐
更让陶仟感到疲于应对的,是那些无形又无处不在的“请托”。管理粮仓的小吏会恰巧路过东厢,愁眉苦脸地诉苦,请教如何改进记账之法才能更加清晰明了,还有防止硕鼠偷食或账目混淆。
负责带领民夫修缮屋舍的工头会偶然在井边遇上他,搓着手,讪讪地询问那种榫卯结构更为坚固,耐风雨。
陶仟仿佛一夜之间成了石梁坞的“万宝全书”,他靠着过目不忘与昔日秘书阁博览群书累积的庞杂知识,勉强能一一应对,内心深处却深感心力交瘁,恍然明白了何为“盛名之累”。
这日午后,他才从一场关于如何有效熏蒸粮食以及防虫蛀的讨论中脱身,略感疲惫,想回房小憩片刻,却在半道上恰好遇见了那几位常聚于松下清谈的士人。双方照例停下脚步,拱手寒暄。
“陶先生近日为民操劳,足迹遍布坞堡,真是幸苦了。”
为首的王朗中捋着稀疏胡须,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周到,但在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触摸的疏离。
“是啊。”不等陶仟开口,另一人接口道,语调悠长,“我等闲散之人,无所事事,也只能空谈些‘有无之辩’,‘声无哀乐’,聊以遣怀。比不得陶先生经世致用,慧择一方,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啊。”
这话听起来是奉承,细品之下,却总让人觉得有那么点不是滋味,仿佛在“经世致用”与“空谈玄理”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陶仟推向了“俗务”的一端。
陶仟知道自己自从洛阳出来,已经回不到那个只谈风月、不论稻粱的纯粹清谈圈子。
他们或许欣赏与钦佩他的能力,感激他的贡献,但骨子里,可能仍下意识地鄙薄他的“事功”,认为他终日与琐碎务实为伍,失了士大夫应有的清逸风骨与超然物外。
陶仟无意争辩,只是微笑敷衍道:“诸位先生谬赞了,仟愧不敢当。只是略尽绵力,岂敢称功德。今日有些体乏了,先行一步了。”
说罢,拱手作别。转身离去时,他似乎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意味不明的叹息,随风消散在空气里。
唯有陈医官的情谊,在这纷扰中显得越发真挚。老人常携一壶精心泡制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茶汤来找陶仟,不谈俗务,只论医理针砭。对着那张神奇的桑皮纸,常常研讨道深夜,为一个药方的君臣佐使搭配,或是一味药材火候争得面红耳赤,继而相视大笑。
这种纯粹基于知识探索与志趣的交流,成了陶仟在诸多纷扰中难得慰藉。
真正的变化,来自魏浚。
此后几次军议,陶仟都被请至旌节堂旁听。起初他只是默坐一角,后来,魏浚开始直接开始向他发问,将他拉入决策和核心圈。
“贤侄。”魏浚开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河洛舆图,眉头紧锁,“你看我坞堡西南角这处望楼,视野总被山梁所阻,存有死角,可有良策改善?”
周司马及一众披甲军官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陶仟沉吟片刻,道:
“晚生愚见,汉典所记:‘作转轮悬阁,意思横生’,可与望楼加设一‘悬阁’,以铁索滑轮操控,需探查时垂下兵士,平日收起,既扩视野,亦防箭矢。”
堂中静默,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这法子虽奇,却绝非空想,极具可操作性。魏浚眼中亮光一闪,抚掌道:“好!此计大妙!周司马,即刻让工匠依此议办理!”
又一日,议及流民安置,魏浚面对名册叹道:“人口日增,稂莠不齐,难以管理。”
陶仟谨慎建议:“或可仿效古之‘什伍制’,择其诚信者为头目,十人一组,相互担保,登记造册,明其来源、所长。如此,不仅便于管理,若有土木工程或匠作之事,亦可按册征调,人尽其用。”
他的建议往往不是奇谋妙计,但总能从细节和制度入手,别开生面,且极具操作性。魏浚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周司马最初只是冷眼旁观,几次之后,那刚毅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执行命令时,对陶仟的称呼虽未变,但那声“陶先生”里,多少添了些分量。
一次议罢,众人散去,魏浚独留下陶仟。
“贤侄大才,观事入微,思虑周全。”魏浚看着他,语气颇为感慨,“如今乱世,能理民、能安内者,有时比冲阵斩将更为难得。若你能长留石梁,于我而言,真如高祖得子房,如虎添翼矣。”
这句话语重心长,几乎已是明确的挽留和许诺。
陶仟心中一震,忙躬身道:“将军谬赞,晚生愧不敢当。能为石梁略尽绵力,乃份所应当,岂敢居功。”
正当陶仟几乎沉浸于这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时,外界的消息如同冷水,骤然泼醒了他。
几日后,一支侥幸穿越胡人封锁线的小型商队带来了外面的音讯。
他们在旌节堂前,心有余悸地向魏浚描述沿途见闻:胡骑如何肆虐乡野,如何烧杀抢掠。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南方的消息。
“听说....江东的琅玡王,已经在建邺站稳脚跟,王导、王敦那些大人物都聚了过去,正在招揽流亡名士,声势很大!”商队头头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都说....那边可能要另立朝廷,延续大晋正统!”
几乎同时
周司马派出的精锐斥候也带回军情:确认洛阳胡人主力仍在周边劫掠,但小队游骑的活动范围明显扩大,最近已数次出现在石梁坞不足三十里的地方,似在测绘地形,试探虚实。
南北两方面的消息,像两只无形的手,同时拉扯着陶仟。
夜晚,陶仟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漆盒光滑而又布满伤痕的表面。盒中,是老师的心血,是文明的碎片,也是他南下的使命。
魏浚的赏识,石梁坞的安稳、军民的爱戴,留下来或许真能成为这里的“子房”,在这乱世中守护着小小的一方百姓。
但是.....叔父那边不知怎么样呢?
天下的百姓呢?
石梁坞再好,也只是风暴中暂时安稳的礁石,并非彼岸。他的根不在这里,他的使命在南方。
更何况,一旦胡人彻底稳固洛阳,开始认真清剿周边抵抗力量,这座孤岛否存续?届时再想走,恐怕就难了。
他不能安于现状。
陶仟深吸一口气,陶仟的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他铺开一张粗糙的纸张,提起那支快要秃了的毛笔,蘸饱了墨。
他需要更积极地参与,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更好地离开。他要以建设性的方式,回报魏浚的恩情,巩固这份足以影响未来的人情。
同时,他必须开始有意识地、不漏声色的收集一切关于南下的信息——最佳路线、沿途关隘、势力分布、江东政局......
笔尖落下,他在纸端写下:
《劝兴坞内工技通内外物资以固其根本疏》
他要从经济民生入手,更深地介入,悄然为最近,也为石梁坞的未来,铺设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