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广莫门
“能...能去哪?”
阿吉茫然地问道。
陶仟脑海里想起叔父,以及临别前的嘱托:“洛阳若不可为,则保身南下。江东虽偏,乃华夏正朔所在。吾在荆襄,亦当竭力以为后援。朝中之事,犹需留意。“
就在这时,阿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俺躲在水沟里时,听到两个受伤的羽林郎偷偷说...说琅玡王和王司空...早几天就带着一部分宗室和家眷...往东边去了!说是...说是要去建邺!还说...让能逃出去的人都去那边汇合!”
建邺!
那不是地理上的南方,那是生路!
是朝廷最后的退路,是华夏正朔得以延续的唯一方向。
“不...建邺太远...”
“去荆州,或是益州.....寻我叔父。”陶仟眼中燃起了光芒,尽管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留在洛阳,只有死路一条!”
目标一旦确立,勇气似乎恢复了些许。但现实问题立刻摆在面前。
“城门肯定都被胡人守死了...”
阿吉怯生生地说。
陶仟忍着左臂的剧痛,挣扎着站起身来,透过残破的窗棂向外望去。
远处,洛阳城的巨大轮廓在烟火中若隐若现。
“不走城门。”陶仟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广莫门附近有一段城墙,去年大雨冲塌过一角,虽然修补过,但或许...或许还有缺口或者能攀爬的地方。”
那是他一次送公文时偶然听说的。
虽计划简单到近乎送死,但他们是绝望中的老鼠,别无选择。
陶仟看了一眼怀里的漆盒,又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左臂。他沉默一下,然后迅速脱下破烂的外袍,不顾疼痛,用牙齿和右手艰难地将漆盒牢牢绑在自己胸前,紧贴着胸膛能感受到盒子的冰冷。
又在地上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木片,给自己的左臂简单的包扎固定。
“走!“他对阿吉说。
两人溜出小院,如同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记忆中广莫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去。胸前的盒子沉重地撞击着他,提醒他背负的是什么。
背后,是燃烧的皇宫,是死去的帝都。
前方,是漫长的未知之路,是名为“建邺”的希望。
......
洛阳的街港,是放大了千倍的秘书阁废墟。
死亡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和浓烈。不再是单一的焚烧或血腥,而是融合了腐烂食物,破败酒浆,以及无数尸身在不同腐烂阶段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恶臭,浓烟低低地压着里面流动,像一条一条污浊的冥河。
陶仟和阿吉贴着墙根,在阴影的褶皱里艰难移动。陶仟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成了一种沉重而痛苦的累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热感,额头发烫,视野也开始模糊晃动。他全靠一股不愿死在这里的意志强撑着。
阿吉则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每一步都瑟瑟发抖,任何一点声响——远处的马蹄的嘚嘚声、某处屋梁最后的呻吟、甚至野狗啃食骨头的声音。
都能让他猛地缩紧身体,几乎要尖叫出来。
“这边...”陶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了,他凭借残存的记忆,指引着方向。他曾为上官送信,走过几次这些偏僻坊道。阿吉则用他内侍对宫廷琐碎路径的本能,寻找着最隐藏的穿行路线。
一次,一队胡人骑兵呼啸着从主干道上掠过,狂笑着向天空抛洒掠夺来的丝绸珠包。两人死死趴在一辆堆满尸体的辎重车后,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敢呼吸。
又一次,他们不得不穿越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正当他们准备冲刺时,不远处的巷子里突然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喊和男人粗野的咒骂。
陶仟猛然拉住阿吉,两人再次回缩黑暗,心脏狂跳,听着那哭喊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他们沉默前行,恐惧像冰水,浸泡着逃命的骨髓。
路途似乎没有尽头。就在陶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被这片废墟彻底吞没时,一段异常残破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
广莫门。
与其说是一段城墙,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疮疤。去年夏季暴雨引发的坍塌的痕迹犹在,虽然进行了修补,但新夯的土墙颜色深浅不一,与老墙接缝处裂开巨大缝隙,碎石和废料堆积成一个巨大的斜坡,直通墙头。
希望,如同微弱的光,刺破陶仟昏沉的意识。
但光芒之下,是残酷的现实。
斜坡底部,几条野狗正为争夺一具不成形的残骸互相低吠撕咬,獠牙上沾满暗红的肉糜。
更远处,一个喝得烂醉的胡人哨兵,靠在一个残破的箭楼木架下,打着震天的呼噜,脚边扔着空了的皮酒囊。
“怎...怎么办?”阿吉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那些野狗,腿肚子直哆嗦。
陶仟靠在一块断碑上,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冷汗从额角滚落。呀看了看那陡峭的斜坡,又看了看对自己毫无用处的左臂和胸前绑死的漆盒。
“你...爬上去......”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我...推你...你上去后...找...东西...拉我......”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阿吉看着陶仟惨白的脸和颤抖的身子,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利用野狗专注争食的时机,小心翼翼地绕到斜坡的一侧。
陶仟用左肩顶住阿吉的脚底,忍受着左臂被牵扯的剧痛,另一只手奋力向上托举。阿吉像一只瘦弱的猿猴,手脚并用地在松散的土石上攀爬,不时有碎石被他蹬落,哗啦啦地滚了下去。
每一次声响,都让陶仟的心脏骤停。她紧张地望向那个醉酒的哨兵,鼾声依旧。
快一点....再快一点.....陶仟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突然,阿吉脚下一滑!一大块土坯被他踩塌,整个人尖叫着向下滑落!陶仟闷哼一声,用右手死死抵住他,双膝快嵌入土里,才勉强稳住。
声响惊动了那几条野狗。它们停止了撕咬,抬起头,幽绿的目光投向这个方向。那名醉酒的哨兵也嘟囔了一句胡语,翻了个身。
绝望扼住了两人的喉咙。
阿吉吓呆了。
陶仟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