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定风波
夜色如墨。
荀家坞堡在经历白日的短暂平静后,仿佛一头假寐的凶兽,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风声穿过垛口,带起尖锐的哨音,掩盖了许多本不该有的细微声响。
陶仟与阿吉和衣躺在厢房的板床上,谁都未曾合眼。
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尤其是西墙方向,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陶仟耳中反复回响着荀恪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已知晓”和“自有安排”,心中并无半分把握。阿吉则紧紧攥着被角,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白日里周平那凶狠的眼神仍让他心有余悸。
子时刚过,异变陡生!
先是一声凄厉的、绝非夜枭的短促哨音,如同利刃划破寂静,从西墙某处骤然响起!
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压抑的怒吼与呵斥声、以及肉体碰撞的闷响骤然爆发!其间还夹杂着赵头目那辨识度极高的粗犷嗓音,似乎在咆哮着:“动手!开寨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堡外远处也响起了土匪们蓄势待发的鼓噪与呐喊,火把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向着坞堡逼近!
内乱果然在今夜爆发了!
陶仟猛地坐起,阿吉也惊得弹起身子。
“先生!”
“待在屋里,把门闩住。”陶仟低喝一声,自己却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西墙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厮杀声主要集中在寨门附近。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寨门被打开,一切皆休!
然而,预想中寨门洞开的可怕景象并未出现。就在赵头目的呼喝声达到最高点时,另一阵更加雄浑、更具组织的喊杀声如同雷霆般从西墙两侧的藏兵洞和屋舍阴影中爆发出来!
“奉堡主令!诛杀叛贼!一个不留!”
那是荀恪身边亲兵队正的声音!
无数手持利刃、甲胄齐全的精锐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叛军侧翼和后方猛扑过去!
瞬间将赵头目及其亲信分割、包围。战斗从一开始的突然混乱,迅速转变为一场有计划的围剿。
陶仟看得分明,荀恪并非毫无准备,他早已布下陷阱,只等叛徒自己跳进来!
那份沉稳与狠辣,让陶仟背后沁出一层冷汗。若非自己白日里那番隐晦的提醒,荀恪是否还能如此从容布局?
他不敢细想。
墙头的战斗短暂而激烈。
赵头目虽勇猛,但在早有准备的围剿和绝对的人数优势下,负隅顽抗很快就被粉碎。他本人被数支长矛逼到墙角,浑身浴血,兀自怒吼不休,最终被亲兵队正一刀背重重砸在脑后,昏死过去。
其余叛党见首领被擒,大多丧失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堡外佯攻的土匪见堡内火光晃动,喊杀声迅速平息,预想中的寨门并未打开,知道内应已失败,鼓噪了一阵,见无机可乘,也只得悻悻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一场足以颠覆坞堡的危机,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迅速果断地扼杀于萌芽。
天色微亮时,堡内的骚动已彻底平息,只剩下肃杀的氛围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叛党首领赵头目、库房周管事以及周平等人,皆被五花大绑,跪在议事厅前的校场上。堡中所有头目、管事以及部分兵卒民夫被召集于此,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荀恪站在台阶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皮裘,但眼神冷冽如刀,扫视着下方众人,不怒自威。他手中拿着几封密信和一本账册——那是连夜从周平住处和库房搜出的罪证。
“赵贲!”
荀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受我荀家厚禄,身为一部头目,不思报效,反而勾结外贼,密谋作乱,欲献我堡寨、陷全堡老小于死地!你可知罪?!”
赵贲挣扎着抬起头,满脸不甘,嘶声道:“荀恪!你独断专行,赏罚不公!堡中粮秣短缺,我西墙弟兄连饭都吃不饱,你何曾体恤?!这堡主之位,你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体恤?”
荀恪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账册,“粮秣为何短缺?你且问问你身边这位周大管事,还有你那好侄子周平!是他们,利用职权,贪墨堡中物资,中饱私囊!更是他们,与外面‘黑鞭’贼寇暗中往来,约定里应外合!你这蠢材,不过是他们利用的一把刀!”
他当众宣读了部分密信内容和账目亏空,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周平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周管事则连连磕头,哭喊着“堡主饶命”,将如何贪墨、如何与土匪联络、如何煽动赵贲的经过和盘托出。
真相大白于天下。校场上一片哗然,原本一些对荀恪心存疑虑或对赵贲抱有同情的人,此刻也转为愤怒与后怕。
“乱世求生,本就不易。我荀恪自问执掌此堡,虽不敢说事事公允,却也力求保全每一人性命!”
荀恪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然,内不能肃清奸佞,外不能御侮强敌,乃我之失!今日,便以此等叛贼之血,祭奠昨夜战死的弟兄,重整我荀家坞堡之纲纪!”
他声音陡然转厉:“赵贲、周氏叔侄,贪墨资敌,勾结外贼,密谋叛乱,罪无可赦!拖下去,立斩!首级悬于寨门示众!其余从犯,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命令一下,亲兵立刻如狼似虎般将面如土色的赵贲、周平等人拖出行列。
片刻后,寨门方向传来三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悬起来,警示着所有心怀异志之人。
雷霆手段,震慑全场。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荀恪这铁血果决的一面所震撼。
处置完叛党,荀恪语气稍缓,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陶仟身上。
“此次能及时识破奸谋,化解大难,陶仟先生居功至伟。先生虽客居于此,却心系堡寨安危,洞察秋毫,于我荀恪,于全堡百姓,皆有救命之恩!”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陶仟身上,有感激,有敬佩,也有好奇。
陶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堡主言重了。陶某只是尽了本分,略尽绵力。若非堡主明察秋毫,布局周密,纵有微末之言,亦难挽狂澜。此乃堡主英明,将士用命之功,陶某实不敢居功。”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逊,将功劳推于荀恪和守城将士,更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荀恪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那份欣赏与感激,已溢于言表。
他随即宣布,将查抄叛党所得之部分财物,尽数犒赏昨夜平叛及守城有功将士,并当众任命了新的库房管事和西墙头目,重申堡规。
一场内部危机,随着血腥的清算和迅速的利益再分配,被强行抚平。
坞堡的秩序,在铁与血中得以重塑。
午后,荀恪亲自来到陶仟居住的厢房。此时的陶仟,已从“客居文书”变成了堡主的座上宾。
“先生大才,更兼忠义,恪深感敬佩。”
荀恪开门见山,“如今内患已除,堡务亟待整顿。不知先生可愿长留鄙堡?恪必以师礼相待,委以重任,共图保全。”
他这是正式出言挽留了。
陶仟心中感激,却再次婉拒:“堡主厚爱,陶仟感激不尽。然,南下寻亲,乃亡师遗命,亦是在下心中所系,不敢或忘。如今伤臂渐愈,堡中亦已安定,实不敢再行叨扰。”
荀恪见他去意已决,惋惜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人各有志,既如此,恪不便强留。先生于我荀家堡有再生之德,无以为报。”
他拍了拍手,一名亲兵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银子、一包干粮、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
“此些许盘缠、干粮、衣物,聊表寸心,望先生勿辞。”
荀恪说着,又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纸,“此乃我凭记忆所绘,自此处南下,直至夏口一带的山川地势、路径关隘简图。其中标明了需避开的险地、流民聚集区以及几处或许尚存秩序的坞堡。或对先生行程有所助益。”
“夏口?”陶仟心中一动,接过舆图。
“不错,”荀恪点头,“日前接到襄阳传来消息,朝廷已任命陶士行将军为南蛮校尉,持节督护,率部驻守夏口,整军经武,以御胡氛,安顿流民。先生若欲寻亲族,或可往夏口一行。”
陶侃!叔父果然在南方!而且就在夏口!
这消息如同暗夜中的明灯,瞬间照亮了陶仟前行的方向。他强压下心中激动,郑重谢过:“堡主厚赠,又蒙指点迷津,此恩此德,陶仟没齿难忘!”
次日清晨,天色湛蓝,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陶仟与阿吉收拾停当,准备辞行。荀恪亲自送至寨门口,陈管事、老文书等人也皆来相送。
“先生保重!前路多艰,务必小心!”荀恪拱手,言辞恳切。
“堡主留步,诸位珍重!”
陶仟与阿吉深深一揖,辞别了这座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经历生死考验的荀家坞堡。
吊桥缓缓放下,两人踏出寨门,重新沐浴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回首望去,沐浴在朝阳中的坞堡,墙头“荀”字旗迎风招展,仿佛洗去了昨日的血腥与阴霾,焕发出一种坚韧的生机。
陶仟展开那份珍贵的羊皮舆图,目光越过图上山川河流的简陋线条,仿佛已看到了南方那座名为夏口的城池。他小心地将舆图收好,对身边既兴奋又有些茫然的阿吉温言道:
“阿吉,我们去夏口!”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南下的征途,在经历了内部的暗涌与风波后,终于再次指向了一个清晰而充满希望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