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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洛阳焚城开始逃亡

共 43 章

正在阅读 · 第8章考验方始

第8章考验方始

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脚步声有远及近,不同于寻常兵士的散漫,这脚步稳定而充满权威感。最终,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吱呀——”

房门被推开,周司马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沙场风霜痕迹的脸出现在门口,冷冽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屋内,在陶仟苍白却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陶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将军此刻得暇,请先生过去叙话。”

来了!真正的考验,此刻方始。

陶仟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与虚弱,在阿吉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他仔细地,甚至有些徒劳地整理了一下早已破烂污秽的衣袍,试图拂去上面的尘土,这给动作带着士族子弟刻在骨子里的仪容执念。他接过阿吉递来的那根充作拐杖的粗树枝,每一步都走艰难,却又异常稳定。

穿过坞堡内的土路,不时又操练归来的兵卒或抱着柴禾的妇人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石梁坞内部秩序井然,却也弥漫着一种战时特有的紧张与肃杀。最终,他们被引至一处位于坞堡中心,相对高大的石砌厅堂前。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写“旌节”二字,漆皮虽已斑驳,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踏入厅堂,内部陈设简朴至极。青石铺地,四壁空空,唯有一幅巨大的,绘于羊皮之上的河洛地域舆图悬挂主位之后,图上山川城池密布,甚至能看出一些新的标记与注脚。两侧兵器架上列着长戟环刀,刃口寒光隐现。一张宽大的柏木案几置于堂中,其上堆满了竹简,帛书,一旁还放着笔墨与一只盛水的陶碗。

主位之上,一人端坐。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眉宇间镌刻着深深的倦意与忧色,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但他腰背挺直如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雪夜中的寒星,沉静,锐利,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他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戎装,外罩一件半旧皮裘,然而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却无声地弥漫在整个厅堂。

这便是凭着一己之力,于此乱世中撑起一方天地的石梁坞之主——扬威将军魏浚。

陶仟稳住因伤痛和紧张而有些紊乱的呼吸,松开阿吉的搀扶,将木丈轻轻靠在门边,上前三步,不顾左臂撕裂般的疼痛,依足朝见上官的礼数,深深躬身,长揖到地:

“末学后进,前秘书阁令史陶仟,冒昧叨扰,拜见魏将军。”

阿吉见状,也慌张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石面。

片刻后,魏浚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却自带金石之音:“陶令史不必多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礼。起身回话吧。”他抬手虚抚了一下,目光转向周司马,“给陶令史看座。”

一名亲兵搬来一只胡凳。陶仟再次道谢,才侧身缓缓坐下,阿吉则紧张地站到他身后。

“周司马报我,言陶令史有紧急军情需面呈于本将?”魏浚开门见山,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如今洛阳已陷,天子蒙尘,胡骑肆虐河洛。不知是何等紧要军情,值得陶令史甘冒奇险,突出重围,又笃定必要面告于魏某?”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是询问,更是深入的试探和考验。

陶仟心知,任何一丝犹豫或虚浮,都可能前功尽弃。他坐直身体,迎向魏浚的目光,语气沉静而清晰:“回将军问,所谓军情,并非单一秘闻,实乃晚生身陷洛阳囹圄乃至侥幸突围途中,亲眼所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汇总,加之浅析判。或于将军判断局势,守卫此坞有所裨益。”

他略一停顿,便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述:

“其一,胡人兵力虚实。晚辈逃出时,目睹胡军主力皆忙于弹压城内,搜刮宫禁府库。其虽控四门,然守备并未无懈可击,如广莫门等处,因旧损新补,巡查便有间隙可趁。可见其兵力集中于洛阳,一时难以分辨。”

“其二,胡人近期动向。胡人现清点掠得财物人口,应是暂缓大规模外出征战扫荡。然结合其兵马并未四出之情状,晚生妄自猜测,石梁坞乃至左近乡野,短期内或可得一喘息之机,抓紧屯垦驻防,积谷练兵。”

“其三,人心向背,洛阳虽破,然胡人暴虐,人心不归。晚生亲眼所见,仍有零散军士,义勇于巷陌间殊死抵抗,百姓虽惧其淫威,然眼中愤恨如火。胡人所占,不过一座空城死地而已。”

魏浚听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眼中锐光连连闪动。这些信息,与他派出的斥候零星汇报相互印证,甚至更为具体清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有勇气逃出来,更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清晰的头脑!

良久,魏浚缓缓靠回椅背,深邃的目光中锐利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赞赏与感慨:“陶令史观察入微,刨析入理,更难得临危不乱,于万死之地仍能洞察秋毫。你所言诸事,绝非空谈,于本将而言,确有裨益。”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听闻令叔父,乃是荆州陶士行将军?”

“正是家叔。”陶仟再次欠身,知道关键时刻来临,“家叔昔年便常于家信之中,盛赞将军忠勇无双,韬略过人,乃国之柱石,心系社稷。今日晚生得见将军雄姿,亲睹石梁气象,方知家叔所言非虚。晚生逃难途中,亦不敢或忘‘保身南下,以待天时’谆谆嘱托。”

提及陶侃,魏浚脸上那些属于统帅的冷硬线条悄然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回到从前,眼中闪过一抹追忆:“陶太守慧眼识人,胸襟广阔,当年于浚微末之时多有提携之恩,此情此义,浚...未曾有一日敢望。”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陶仟身上,语气变得深沉,“真是沧海桑田,世事难料。没想到今日此地,在此山河破碎之际,竟能得见故人之侄,亦可见...苍天终究不忍绝我汉家衣冠文脉。”

至此,厅堂内那无形却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