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遇阻
天色由黑转为灰蒙,矿野中的寒气侵骨入髓。
陶仟和阿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荒草中跋涉,露水湿润了他们本来就褴褛的裤腿,每一下摩擦都带来冰冷刺痛的触感。
背后的石梁坞早已隐没在连绵的山丘之后,唯有天际那一抹尚未散尽的微弱红光,昭示着昨夜那场惨了攻防的余烬。
喊杀声已不可闻,死寂的荒野里,只剩下风掠过草尖的呜咽和他们自己自己粗重德吓人的喘息。
陶仟的左臂在持续的颠簸牵拉下开始隐隐作痛,胸口绑着的漆盒变得异常沉重。他停下脚步,忍着剧痛,用木杖在地上划出几道浅沟。
“阿吉,你看。”他呼吸急促却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石梁坞在北。我们要去的荆州在南,但绝不能直接向南。那是洛阳盆地的方向,胡虏主力云集,是死路。我们必须先向东南,借助伏牛山的余脉丘陵隐藏行踪,绕过最危险的平原地带。眼前这道水声或是我们东南路上的第一道坎。”
阿吉努力理解着地上抽象的线条,用力点头:“先生,我信你!那那我们就往东南走!”
两人继续前进,太阳逐渐升高,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们的意志。水囊早已见底,最后几口混着泥沙的浑水也在清晨时分耗尽。
就在阿吉几乎快要虚脱跌倒时,一阵微弱的水流声随风飘来。
“水!先生,是水声!”阿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渴求的光芒。
陶仟精神也是一振。两人循着声音,踉跄着爬上一处低矮的土坡。
果然,一条不算宽广,但水流颇为湍急的河流,如同银带般蜿蜒在下方河谷之中。
“看这流向和宽度,应是伊水支流了。”陶仟快速在脑中回忆着秘书阁舆图上的标记,“过来此河,再往东南,便能进入丘陵地带,安全几分。”
希望如同甘霖注入心田。可下一秒,这希望就被瞬间冻结——只见河对岸远处,一道烟尘扬起,隐约可见几名骑兵的身影正沿着河道巡逻,那独特的马鞍具和旗帜轮廓,分明是胡人侦骑!
陶仟拉出就要冲下去的阿吉,两人迅速伏低在草丛之后。
“胡人...对岸有胡人...”阿吉的声音带着恨意。
陶仟的心沉了下去。他仔细观察,河水虽不宽,但深度莫测,他带着伤臂根本无法泅渡。而胡人的出现,意味着任何显眼的渡河行为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先沿河水往下游走,找找看有没有浅滩或者水流平缓的地方。”陶仟压低声音,强迫让自己冷静。
他们借着岸边的灌木丛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着下游移动。然而越走,河岸越是陡峭,水流也未见减缓,对岸胡骑虽未再见,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始终笼罩着。
正午的太阳毒辣异常,干渴几乎烧毁了理智。就在两人绝望之际,前方一处河湾传来了细微的人语声。
陶仟心中一紧,示意阿吉嘘声,两人悄悄靠近。
只见河湾处,稀疏的柳树下,聚集着二三十个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正望着河水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陶仟犹豫片刻,衡量风险后,决定现身。多一个,或许多一分办法。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流民的警惕。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充满了戒备和审视。当有人注意到陶仟身上那早已看不出原貌,但依稀能辨认出官服材质的衣裳时,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一个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里的主心骨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哑声问道:“二位...也是要过河?”
陶仟拱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老丈请了。我等欲往东南去,确是被此河所阻。不知诸位可知何处能安全渡河?”
老者苦笑一声,摇头叹道:“安全?哪还有安全处?前日就在这下游不远,一伙想强行泅渡的人,被对岸突然冒出的胡人弓手当成活靶子...河水都染红了。如今谁还敢轻易下水?”
另一个面带菜色的中年汉子烦躁的插嘴:“绕路?往上游走全是峭壁,往下游走听说还闹瘴气!没吃没喝,怎么绕?怕是没绕过去就先饿死渴死了!”
流民中顿时起了争执。陶仟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湍急的河水,又望向对岸寂静的林地。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些声音:“诸位,请听我一言。我们必须尽快过河。每在此耽搁一日,粮食便少一分,被胡人游骑发现的风险便多一分,更是打乱了我等南下的计划。若被困住此地,等于是坐以待毙。”
争吵声渐渐平息,众人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夜渡风险极大,水流冰冷,体力不支者极易溺水,且对岸是否有埋伏,尚未可知。绕路远行,确如这位大哥所言,粮秣饮水难继。”
陶仟语气沉稳,分析利弊,“或可折中——我们可否就地取材,扎制木筏?即便简陋,亦可承载老弱,分批渡河,总好过徒手泅渡。此地林木虽不茂密,但柳树韧性足,兼有藤曼,或可一试。”
他的提议让众人眼睛一亮。那老者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这位...先生所言有理。老朽看可行!总比干耗着等死强!“
部分流民开始被说服,尤其是那些带着家小的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陶仟也敏锐地察觉到,并非所有人都信服。那几个最初反对的汉子交换着眼神,目光时不时扫过陶仟和阿吉背后那看起来颇为“臃肿”的行囊,眼神闪烁。
阿吉悄悄扯了扯陶仟的衣角,低声道:“先生,那几个人...老是看我们的包袱...”
陶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老者的组织和陶仟的指导下,人们开始行动起来。河湾便响起压抑的砍斫声和拉扯藤曼的悉窣声。
一个极其简陋,看起来能勉强漂浮的木筏框架逐渐成形。
希望在一点点累积。
然而,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骤然从下游方向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胡人!是胡人的马队!”负责在下游放哨的一个少年连滚带爬的跑回来,脸上毫无人色,尖声嘶喊着。
河湾边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净。
陶仟抬头,只见下游河道转弯处,烟尘大作,一支大约十余人胡人骑兵小队,正沿着河岸疾驰而来,眼看就要发现他们!
“躲起来!快散开!躲进草丛里去!”老者嘶声力竭地大喊。
流民顿时炸开锅,哭喊着四散奔逃,寻找藏身之处,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秩序和希望瞬间当然无存。
陶仟一把拉住愣住的阿吉,疾步冲向最近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奋力挤了进去,捂住阿吉的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进,甚至能听到胡人骑手粗野的呼喝声和狞笑声。
陶仟的心跳如擂鼓。冰冷的恐惧不仅源于眼前的胡骑,更源于一个念头:难道通往东南的虏一开始就被堵死了吗?如果这条河都如此难以逾越,后面那更加宽阔的汝水、汉水,必然有重兵布防,又当如何?
南下之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