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古道斜阳
踏上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废弃官道,仿佛一步从蛮荒踏入了文明的废墟。
道路由黄土夯实,宽约丈余,足够两辆马车并行,依稀可见昔日车水马龙的盛况。
然而如今,路面遍布坑洼与龟裂,深深的车辙印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口。
路旁,倾倒的里程石碑半埋入土,字迹漫漶难辨;残破的驿亭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倔强地指向天空,如同战死沙场的士卒不肯倒下的骸骨。一种比深山老林更深沉的死寂,笼罩着这条南北通衢。
阿吉踩在相对平坦的路面上,几乎要舒出一口气,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孩童的好奇,东张西望。“先生,这路真好走!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陶仟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拄着一根新找来的结实木棍,伤臂用布条吊在胸前,目光扫过路面的每一处异常。
官道意味着方向与效率,但也意味着暴露与风险。他注意到一些模糊的脚印,杂乱地叠加在一起,分不清朝向;看到一截断裂的皮索,断口还很新;甚至在一处避风的土坎后,发现了一堆早已冷却、但灰烬形态尚存的篝火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块被啃得精光的细小骨头。
“有人,而且不止一拨,过去不久。”陶仟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声音低沉,“是敌是友,难说。”
这种未知像无形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让刚刚获得的些许道路之便显得危机四伏。
阿吉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下意识地靠近了陶仟,小手悄悄握住了别在腰后的那根削尖木棍。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两难抉择。
继续走官道,目标明确,可以节省大量体力和时间,对于伤疲交加的他们而言诱惑巨大。但这也如同在光秃秃的舞台上行走,任何潜在的敌人都能轻易发现他们。
再次遁入荒野?意味着重拾攀爬与摸索,方向易失,以陶仟目前的状况和阿吉的体力,能否支撑到下一个补给点都是问题。
沉默地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陶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路不可久行。我们沿道旁林缘走,借林木遮掩,既能参照官道方向,又不至过于暴露。日落之前,必须离开大道,另寻宿处。”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试图在效率与安全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
两人于是离开道路中央,紧贴着官道一侧的林木阴影,艰难地穿行于灌木与坑洼之间。速度慢了下来,体力消耗也更甚,但陶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然而,命运的恶意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稍感庆幸时降临。
午后,日头偏西,将他们疲惫的身影拉得老长。官道在此处绕过一座小山包,形成一处相对狭窄的弯道,弯道旁,一座屋顶半塌、墙垣倾颓的驿亭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衰老野兽。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驿亭时,亭子的阴影里,晃晃悠悠地站起了三条人影。
那是三个衣衫褴褛、满面油污的汉子,破旧的号衣勉强能看出曾是某个藩镇的服色,但此刻早已与乞丐无异。
他们眼中布满了血丝,闪烁着饥饿、疲惫与一种亡命徒特有的凶光。为首一人提着把缺口的长刀,另外两人则拿着削尖的木棍和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锏。显然,这是三个溃散的兵痞,沦落至此,已与土匪无异。
“嘿!站住!”提刀的汉子嗓门沙哑,堵住了去路,贪婪的目光在陶仟和阿吉身上扫来扫去,尤其在陶仟背后那个看起来颇有些份量的包袱上停留最久,“哪来的?把身上的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
阿吉吓得浑身一抖,死死抓住陶仟的衣角。陶仟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右手紧紧握住了木棍,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无胜算。逃跑?对方占据有利位置,且体力未知。
电光火石之间,陶仟脸上强行挤出一丝镇定,甚至带着点倨傲,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三个溃兵,声音刻意放缓:“几位军爷,可是‘黑鞭’王五爷麾下的兄弟?在下与王五爷有过一面之缘,正要前去拜会。”
他赌的是之前从土匪和老僧那里听来的名号能起到震慑作用。
果然,“黑鞭王五”四个字一出,三个溃兵脸色都是微微一变,相互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那名提刀汉子上下打量着陶仟,似乎想从他破烂的衣着和苍白的脸色中找出破绽,语气也迟疑了些:“你...认识王五爷?”
“谈不上深交,”陶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昔日王五爷在洛阳时,曾与家叔有过些往来。如今兵荒马乱,在下南下,顺道想去拜望一番。”他故意提及洛阳和“家叔”,暗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底的寻常流民。
就在溃兵们被这虚张声势唬住,心神微分的刹那,一直紧挨着陶仟的阿吉,突然像是被路边草丛里的什么东西惊到,猛地向后一跳,手指着驿亭后方,用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喊道:“蛇!好大的蛇!”
这一声惊呼极其突兀,三个溃兵下意识地都顺着阿吉指的方向扭头望去!
就是现在!
陶仟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把拉起阿吉,低喝一声:“跑!”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不再沿着官道,而是直接扑向了路旁坡度最陡、林木最茂密的山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妈的!被骗了!追!”身后传来溃兵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
陶仟根本不敢回头,伤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咬碎牙关,只能靠右手和双腿拼命发力。阿吉则展现出了逃难以来练就的敏捷,有时甚至能反手拉陶仟一把。
荆棘刮破了皮肤,碎石滚落,但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躲进林子里!
溃兵追了几步,眼看山坡陡峭,林木越来越密,失去了目标,只能在下面跳脚怒骂,却也不敢深追,唯恐林中真有埋伏或是更危险的东西。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林间的风声吞没。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两人才敢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瘫倒下来,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被刮出的血丝,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出来。
“先...先生...您没事吧?”阿吉喘着气,小脸煞白,担忧地看着陶仟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陶仟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检查了一下,包袱还在,虽然更加凌乱。方才的亡命奔逃,让他吊着的左臂再次受到牵扯,此刻肿痛加剧,一阵阵跳动着折磨他的神经。
“官道...走不了了。”陶仟喘息稍定,断然道,“这些溃兵如同跗骨之蛆,绝不会只有这一伙。我们沿着山脊,在林木掩护下向南,虽慢,但求稳妥。”
休息了片刻,两人重新起身,彻底离开了官道的范围,再次没入莽莽山林。他们在林木的缝隙间艰难穿行,时而上坡,时而下谷,体力消耗巨大,但至少,暂时摆脱了那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惧感。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一道较高的山梁,准备寻找过夜之处时,阿吉忽然拉了拉陶仟的衣袖,指向山下远方:
“先生,您看那里!”
陶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苍茫的暮色中,远处山坳间,倚着一道舒缓的山坡,赫然矗立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坞堡!
土石垒砌的寨墙高达两三丈,墙上设有箭楼,隐约可见持械的人影在其上巡逻。寨门紧闭,门前似乎还挖有壕沟。更引人注目的是,寨墙之上一面褪色的晋字战旗旁边,还飘扬着一面绣着巨大“荀”字的将旗!
那“荀”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种乱世中难得的秩序与力量感。
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篝火,瞬间在两人心中燃起。有坞堡,就意味着可能有秩序,有庇护,有他们急需的食物、药品和一夜安眠。
然而,石梁坞的经历如同冰冷的警钟,同时在陶仟耳边敲响。魏浚是忠勇之辈,但并非所有据守一方的豪强都如他一般。
这“荀”氏坞主是仁是暴?是忠是奸?是否会接纳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陶仟望着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坞堡,目光深邃,对身边同样眼含期盼又带着怯意的阿吉低声道:
“那里,或许能让我们喘口气,治伤,吃顿热食。但靠近之前,必须先弄清楚,那飘扬的‘荀’字旗下,是庇护流亡的仁善之地,还是另一个需要付出代价、甚至禁锢自由的牢笼。”
夜色渐浓,远处的坞堡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温暖而诱人,却又隔着一片未知的黑暗,显得那么遥远而莫测。新的选择,伴随着新的风险,再次摆在了一路南下的逃亡者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