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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洛阳焚城开始逃亡

共 43 章

正在阅读 · 第35章 危檄立谈

第35章 危檄立谈

角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合拢,将那隐约传来的蹄声与喊杀声隔绝了大半,却也像一道闸门,将陶仟和阿吉投入了一个全然陌生、充满铁血气息的天地。

堡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与堡外山野的死寂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被强行组织起来的、压抑不住的慌乱与躁动。

手持长矛、猎弓、甚至农具的男丁,在头目的呼喝声中,面色仓皇地奔向各自分配的寨墙段落,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一些妇孺抱着捆扎好的、少得可怜的家当,惊惶失措地被驱赶向堡内更深处的石屋或窑洞。

更多的人则在搬运守城之物——粗大的滚木、棱角尖锐的礌石、还有几口冒着青烟、散发着刺鼻油脂味的大铁锅,里面翻滚着粘稠的黑油。

“快!动作都快点儿!贼人转眼就到!”一个披着半旧皮甲、头目模样的汉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鞭子,却并非抽打,更像是驱赶一群受惊的羊群。

陶仟和阿吉被两名面色冷硬的兵卒夹在中间,几乎是推搡着穿过这片混乱。

他们的目光所及,是夯土夯实的主道两旁低矮拥挤的屋舍,烟熏火燎的墙壁,以及每个人脸上那份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麻木。

这里绝非世外桃源,而是一座在乱世中艰难挣扎、随时可能倾覆的孤岛。

他们被径直带到了靠近西侧寨墙的一排低矮石屋前。其中一间屋门被粗暴地拉开,里面堆放着些许杂乱的草料和破损的农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进去!没有命令,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押送的兵卒厉声喝道,目光在陶仟和阿吉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哐当一声,木门从外面被关上,甚至能听到落锁的声响,随即是兵卒守在门外的沉重脚步声。

石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窗口,嵌在高处,透进些许昏黄的光线,也传来了外面更加清晰的号令声、奔跑声,以及远处寨墙上隐约传来的、军官督促布防的咆哮。

阿吉瑟缩在墙角一堆相对干燥的草料上,小脸苍白,紧紧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动静,身体微微发抖。“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了?”

陶仟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左臂的肿痛在经历了刚才的紧张和奔波后,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因疲惫和疼痛轻微颤抖:“未必是虎口,但绝非善地。眼下匪患临门,他们自身难保,对我们这等来历不明之人,自然严加看管。静观其变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耳朵却竖起,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堡内的混乱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渐渐被一种更加有序、却也更加紧张的节奏所取代。

寨墙上的呼喊声变得规律,鼓点的节奏也稳定下来,显然,最初的惊慌过后,这座坞堡展现出了它应有的组织能力。

就在陶仟判断土匪可能已经兵临寨下之时,石屋的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一名亲兵模样的军士站在门口,语气短促:“陶先生?堡主有请,随我来!”他的目光扫过陶仟吊着的手臂,又补充了一句,“只你一人。”

陶仟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来。

他看了一眼惊恐抬头的阿吉,用眼神示意他安心等待,然后深吸一口气,忍着臂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再整理的破旧衣袍,跟着那亲兵走出了石屋。

他没有被带往想象中的厅堂,而是直接被引上了西侧的寨墙!

墙头上,风声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数十名弓手和枪兵已各就各位,箭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紧张地盯着墙外。

墙内,更多的青壮抱着守城物资往来奔跑。

在一处视野开阔、建有简易遮棚的指挥所下,数人围站在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幅绘制粗糙的周边地域舆图。

为首一人,身量高大,未着全甲,只穿了一件暗色劲装,外罩半旧皮裘,腰悬长剑。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棱角分明,肤色黝黑,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此刻正眉头紧锁,盯着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正是这荀家坞堡之主——荀恪。

听到脚步声,荀恪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瞬间落在陶仟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压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身处危局之人对任何可能变量的期待。

“你就是那个自北地来的陶姓士人?”

荀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穿透了墙头的风声,“你说你遇匪南逃,对‘黑鞭’这股贼寇,知道多少?北边胡虏,如今动向如何?”

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乱世之中,时间就是性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陶仟身上,有怀疑,有审视,也有几分因为堡主态度而带来的好奇。

陶仟强忍着伤臂站立带来的眩晕感,迎着荀恪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陶仟,见过荀堡主。‘黑鞭’匪众,晚生前日于山中曾远远窥见其押送掳掠之民,约七八人,凶悍有余,然行列散漫,呼喝无序,显是乌合之众,倚仗狠厉,却非经制之师。”

他语速平稳,尽量清晰地陈述,“彼辈利在突袭劫掠,若遇坚壁清野,严阵以待,其势必挫。观此堡墙高池深,守备有度,贼人若强攻,必付出惨重代价。”

他略一停顿,观察到荀恪眼神微动,继续道:“至于胡虏动向...晚生逃离洛阳时,其主力尚在弹压京畿,搜刮府库。然小股游骑已四出侦测,如蝗虫过境,百里萧条。弋阳郡北境,恐已非乐土。”

他最后一句,既是陈述事实,也暗含警示,将这坞堡的命运与更大的局势联系起来。

“依你之见,贼人今日会主攻何处?”荀恪身边一名面容精悍的部将突然插口问道,语气带着考校。

陶仟的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舆图上,略一思索,伸手指向堡寨西南角一处:“此地外侧山势稍缓,林木亦近,利于贼人隐蔽接近,或为攀爬蚁附之选。东北角虽开阔,然无遮无拦,易成箭靶,贼首若非愚钝,当不会由此强攻。”

他的判断基于对地形和匪徒心理的分析,虽无十分把握,却言之成理。

那部将闻言,与荀恪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荀恪再看陶仟时,眼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些,多了几分考量。

“观你谈吐,并非寻常腐儒。可通文书?”

“略知一二。”陶仟谦逊应答,心中却知机会来临,“算筹记账、书写公文,皆可效力。”

就在这时,墙外远处山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呐喊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来了!”墙头守军一阵骚动,弓弦拉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荀恪脸色一沉,不再犹豫,对身旁一名文吏模样的老者吩咐道:“带陶先生下去,他臂上有伤,让陈医官好生诊治。伤愈之前,暂于文书房协理军械粮秣登记造册之事,一应起居,按...按宾客例供给。”

他顿了顿,又看向陶仟,目光锐利,“让你那小僮与你同住。记住,堡内规矩,不得打探,不得妄言,否则,军法不容!”

“多谢堡主!”陶仟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并非完全的信任,而是危局之下对任何可用之才的利用。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获得了一个暂时的、有条件的安身之所。

当他被带下寨墙,回到那间石屋,将荀恪的决定告知阿吉时,小家伙几乎要喜极而泣。

很快,一名须发花白、沉默寡言的陈姓医官被引来,为陶仟仔细检查了伤臂,清洗创口,敷上了药效明显更好的膏药,并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固定。虽然过程依旧疼痛,但那药膏带来的清凉感,让他知道伤势终于得到了像样的处理。

随后,他们被换到了一间相对干净、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床榻和被褥的厢房。

傍晚,有人送来了热腾腾的粟米饭和一碗不见油腥的盐煮菜羹。对于许久未尝热食的两人来说,这已是无上的美味。

夜幕彻底降临,堡外的喊杀声、撞击声、箭矢破空声却愈发激烈起来,火光映红了西边的天空。土匪的进攻开始了。

陶仟和阿吉待在相对安全的厢房内,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心情沉重。

暂时的安稳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灯火,堡外的战事结果,将直接决定他们这刚刚获得的栖身之所能存在多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方才引他去见荀恪的那名亲兵去而复返,语气急促:“陶先生,堡主有令,贼人攻势甚急,文书房人手不足,军械损耗登记混乱,请你即刻过去协助清点!”

危机之中,第一个考验,已然降临。是福是祸,唯有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