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生于忧患
石梁坞。
魏浚如同一个巨大的钟表核心,维系着这一切的运转。每日都能看到他巡视的身影,从寨墙到农田,从伤兵营到工匠坊。他话不多,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有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和信心的象征。然而,陶仟也能从他日益深重的眼袋和偶尔凝望远方时露出的沉重神色中,感受到那千钧重担。
阿吉也闲不住,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活计”。他抢着帮厨娘去井边打水,力气虽小,却从不偷懒;他跟着老卒去附近山坡辨识能吃的野菜和草药,阿吉脑子不笨,学的飞快;他甚至能帮着陈医官捣药看火。他的机灵和勤快,,让他很快便不在是“那个跟着陶先生的小累赘”,而是成了许多人眼中讨喜的“小阿吉”。
他也成了陶仟最好的“耳朵”。
“先生,今天听伙房的老叔说,粮仓里的粟米,最多只够吃一个半月......”
“先生,周司马今天又训斥了几个偷懒的兵,说现在多流汗,将来才能少流血.....“
“先生,北边来的王朗中说,他套过来的时候,看见胡人的骑兵好像在神驰那边聚集,不知道想干什么......“
“还有....那些后来的人,挤在西南角的窝棚里,好像有人病了,咳得厉害.....”
......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的碎片,在陶仟脑中慢慢拼凑出石梁坞繁荣表象下的隐忧:粮食短缺、军备不足、外部威胁、内部卫生隐患。
他也尝试与其他人接触。周司马对他依旧保持礼节性的距离,公事公办。陶仟主动为初来时带来的麻烦致歉,周司马只是抱拳回礼:“陶先生言重了,末将职责所在。”态度并无软化,但也未见敌意。
偶遇的那几位士人,对陶仟倒是颇为客气。交谈中,他们钦佩魏浚的忠勇,却也忧心忡忡地表示“孤坞难支大局”、“终非久安之地”,言语间对南下江东充满向往,与陶仟的心思不谋而合,但也仅止于空谈,无人敢向魏浚提出。
一次短暂的降雨后,陶仟看到几个妇人对着田里倒伏的菜苗唉声叹气。他拄杖过去,凭着记忆中读过的农书,试着建议她们如何扶苗、排水。妇人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官人”有些畏惧,见他言语温和,说的也有些道理,才渐渐信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陶仟的左臂已能轻微活动,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白吃白住带来的愧疚感,以及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的本能驱动,让他无法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很快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旁晚。
阿吉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小脸发白:“先生,不好了!窝棚那边...那边又好几个人发高烧,咯血!陈医官去看过了,脸色难看得很,说像是...像是‘疬气’!”
陶仟心中猛地一沉。瘟疫在这种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堪忧的坞堡里,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它比胡人的刀剑更能摧毁一切。
他立刻起身:“带我去看看!”
“先生!不能去!陈医官说了,不让靠近!”阿吉急得拉住他。
陶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到案边,从怀中拿出那片枯黄的桑皮纸。
辛翁的话语如在耳边
“......亦能御将来横行中华之‘疬气’。”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复杂的药方,最终停留在几味相对寻常,可用于防治时疫、清热解毒的草药组合,以及旁边注明“隔离病患、焚烧秽物、沸水消毒”等简易防疫法则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且坚定。
他拿起笔墨,看向焦急的阿吉,沉声道:“阿吉,我们不能只是看着。去请陈医官过来一趟,就说......我或许有些浅见,关于那‘疬气’的防止之法,想与他参详参详。”
乱世之中,知识亦是力量,亦是责任。他不能再藏拙了。
.......
“妙...妙啊!”陈医官喃喃自语,他捻着胡须,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年老,而是因激动。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目光死死定在上面,仿佛要将每一个古隶字都抠出来吞下去。
声音沙哑:“这清热毒,避秽气的思路,竟能如此组合!还有这‘隔离’、‘沸水消毒’之法.....虽闻所未闻,细思之下,却直指疬气传播之根本!陶公子,献此方者,真乃神人也!你从何处.....”
他的话问到一半,忽然停住,意识到这或许涉及他人隐秘,便转而叹道:“若非亲眼所见,老夫断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精妙之防疫要术!”
陶仟心中稍定。他谦逊道:“陈老过誉了。此乃晚生逃难途中,偶得一位隐士高人,如今坞内情势危急,岂敢藏私?只是方中些许药材,恐怕坞内难以凑齐......”
“无妨!”陈医官一摆手,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主材可用黄芩、黄连、金银花代替,虽药效稍减,应对眼下之急应已足够!关键是着防疫之法,必须立刻施行!公子大义,救得不只是几条人命,更是这整个石梁坞!”
两人当即伏案,依据坞堡现存药材和条件,对药方和措施进行增删调整。陶仟负责阐释原理,陈医官则凭借数十年的经验将其落地为可操作的细则。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一份详尽的《石梁坞防疫疏略》终于草成。
.......清晨,魏浚的旌节堂内气氛肃杀。当陈医官带着陶仟,将疫情的危险性和那份《防疫疏略》呈上时,魏浚的眉头锁成‘川’字。
“疬气之烈,更甚刀兵。”陈医官语气沉重,“将军,一旦爆发,坞内人心惶惶,士卒倒毙,纵有高墙利刃,亦将不攻自破!陶公子所献之法,虽看似繁琐,却是目前唯一阻遏蔓延之希望!老夫以性命担保,此策可行,且必须即刻行之!”
魏浚的目光转向陶仟。陶仟上前一步,揖道:“将军,防疫如救火,刻不容缓,此举非为扰民,实为安民;非为耗损,实为保全。若能以数日之不便,换得坞堡上下之安宁,稳固御敌根本,则善莫大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