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流涌动
晨光刺破云层,将荀家坞堡从血腥的夜色中打捞出来,却带不走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寨墙上下,疲惫的守军正在清理昨夜激战的痕迹——抬走阵亡者的遗体,收集尚未损坏的箭矢,修补被撞木砸出裂痕的寨门。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对下一次进攻的隐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陶仟几乎一夜未眠。左臂的伤口在陈医官换药后,被清凉的药膏暂时镇住了灼痛,但脑海中那“火油短缺三成”的数字,以及年轻文书周平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却如同鬼魅般挥之不去。
他靠在简陋的板床上,听着堡内渐渐响起的、带着疲惫的日常声响,心中并无半分安稳。
“先生,您喝点水。”阿吉端着一碗温水过来,小脸上也带着倦容,他压低声音,“我刚才去打水,听两个老伙夫在灶房边嘀咕,说这几日分下来的米,沙子越来越多,熬出的粥都能照见人影了。他们还偷偷骂...骂库房的周扒皮,手太黑。”
陶仟接过水碗,目光微凝。
阿吉听来的闲言碎语,与他昨夜在账目上看到的“粮食异常损耗”隐隐对应。
若说火油短缺可能是战时管理混乱或记录疏漏,那连最基本的口粮都出现问题,恐怕就绝非“疏忽”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他必须弄清楚真相。这不仅关乎这座坞堡能否守住,更关乎他和阿吉能否在这暂时的庇护所里安全地待下去。
辰时刚过,陶仟便再次来到文书房。老文书已然在座,见到他,立刻站起身,态度比昨日更为恭敬:“陶先生,您伤臂未愈,何不多休息片刻?昨夜若非先生,这烂摊子真不知如何收拾。”
“老丈客气了,分内之事。”陶仟谦逊回礼,目光扫过屋内,只见周平也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整理着竹简,仿佛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
“堡主方才传令,要一份近月来所有物资的汇总清单,尤其是军械与粮秣的存量与耗用,以便统筹御敌之策。”老文书面露难色,“这...往日账目繁杂,只怕一时难以理清...”
“在下或可相助。”陶仟顺势接过话头,“正好借此机会,将过往账目也梳理一番,查漏补缺,日后记录也能更为精准。”他的理由合情合理,老文书自然无有不允。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陶仟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牒文中。
他刻意避开了最近三日的敏感记录,而是从三个月前的入库单据查起。周平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却总让人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些什么。
随着翻阅,账目深处的蹊跷逐渐浮出水面。
约莫两月前,确实有一批共计五十罐的火油入库,单据上有荀恪的批示和库房的接收印鉴。但奇怪的是,这批火油的后续领取记录却十分模糊,多数只有“守城耗用”的总数,缺乏具体分配到各段寨墙的明细。
而近一个月来,粮食的账面损耗率陡然增高,尤其在分配给西墙守军的份额中,出现了数次超出常理的“运输撒漏”和“鼠耗”记录,经手人签名潦草,但依稀可辨与周平笔迹相似。
陶仟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只用指甲在无关紧要的废纸边缘,刻下几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关键数字和日期。他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在这敌情未明、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的时刻。
巳时三刻,堡主荀恪召集麾下主要头目于议事厅商议军情。因陶仟“文书得力,兼通庶务”,被特允列席记录。
议事厅气氛凝重。
荀恪端坐主位,虽面有疲色,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下列坐着四五名身披甲胄或穿着管事服饰的人,其中就有负责西墙防务的赵头目,以及总管内务的陈管事。
赵头目首先发难,他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却也难掩一丝焦躁:“堡主!昨夜虽打退了贼兵,但我方伤亡不小,箭矢耗用大半!如此困守,贼人若是围而不攻,我等粮草能支撑几日?不如趁其新败,士气低落,让我带一队精壮出堡冲杀一阵,灭灭他们的威风!”
陈管事立刻反驳:“赵头目此言差矣!贼人势众,昨夜不过是试探。我方倚仗坚城,尚可周旋。若贸然出击,一旦有失,堡门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清点物资,等待襄阳援军!”
他提到“清点物资”时,眼神似乎无意地扫过正在角落记录的陶仟。
“等待援军?”赵头目嗤笑一声,“陈管事,援军何时能到?十天?半月?堡中存粮还够吃几天?你可知我西墙的弟兄们,今早分到的粥已是清可见底!”
此言一出,厅内几位头目脸色都微微变化,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沉默不语。物资短缺的问题,显然已非秘密。
荀恪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争论。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头目身上,声音沉稳:“赵头目勇武可嘉,但陈管事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见。贼情不明,不可浪战。我已派出三路快马,向襄阳及周边坞堡求援。至于粮草军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自会亲自督查,绝不让前方将士空腹守城!各部需严守岗位,不得懈怠,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安抚了赵头目,也压制了可能的骚动,更暗中点明了会关注物资问题。陶仟注意到,在荀恪说到“亲自督查”时,坐在下首的周平,执笔记录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议事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头目们各自离去,陶仟也整理好记录,准备离开。
“陶先生留步。”周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陶仟转身,只见周平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走近:“先生连番辛劳,真是令我等着愧。昨夜理账,今日又记录军议,想必对堡中事务,已了然于胸了吧?”他的话语听着像是恭维,但那“了然于胸”四字,却带着试探的意味。
陶仟神色不变,淡然道:“周文书言重了。陶某客居于此,蒙堡主不弃,略尽绵力罢了。堡中事务繁杂,我所知不过皮毛,何谈了然于胸。”
周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先生是聪明人。这堡内嘛,盘根错节,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不如糊涂些安稳。先生以为呢?”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警告了。
陶仟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平静:“陶某只知做好分内之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至于安稳与否,但求无愧于心,听从堡主安排便是。”
周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淡模样,干笑两声:“先生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说罢,转身离去。
陶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周平的警告,坐实了他心中有鬼。但这背后牵扯有多深?赵头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们仅仅是贪墨物资,还是另有图谋?
午后,陶仟让阿吉去医舍取些镇痛安神的草药。阿吉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却脸色发白,眼神惊慌。
“先生!”他一进门就紧紧关上房门,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取药回来,绕路想看看西墙那边怎么样了,在靠近库房后面的柴垛旁,看...看到周文书和那个管库房的胖子在低声说话!”
陶仟心中一紧:“听到了什么?”
阿吉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离得远,听不太清就听见几个词‘今夜’、‘信号’、‘西墙’、‘赵头目’。还有...‘放心,都打点好了’他们好像还在争执什么‘价码’,后来,那周文书好像看到我了,眼神凶得很,冲我吼‘小崽子鬼鬼祟祟干什么?再乱跑,按奸细论处!’我...我吓坏了,赶紧跑回来了。”
“今夜...信号...西墙...赵头目...价码。”
陶仟将这些零碎的词语与账目问题、赵头目主战的异常积极、以及周平的警告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推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形——周平等人恐怕不止是贪墨,他们很可能与赵头目有所勾结。
甚至正在策划一场内变!或许是想趁乱掌控坞堡,或许是与外面的土匪里应外合!
“价码”二字,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证据依然不足,但危机似乎已迫在眉睫。
不能再犹豫了。
傍晚时分,陶仟求见荀恪,借口呈报今日军议记录及文书房整理进度。他在偏厅见到了正在独自审视舆图的荀恪。
将文书恭敬呈上后,陶仟并未立即离开。
他斟酌着语句,以一种尽可能不越权、不指向任何具体人的方式开口:
“堡主,在下整理旧牒,发现近来物资耗用,尤其是粮秣与火油,记录颇有含糊之处。战时混乱,或所难免。然堡垒安危,系于粮秣军械之充足,窃以为...或需派得力之人,详加核查,明晰去向,方能稳定军心,以备长久。”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荀恪的反应。荀恪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打断。
陶仟继续道:“此外,昨夜贼人主攻西墙,虽被击退,然其若卷土重来,恐仍以此处为重点。西墙防务关乎全局,若能再加派可靠人手,增援巡哨,或可保万全。”
他刻意在“可靠”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他说得极其隐晦,未提具体人名,未言勾结内应,只从“账目核查”和“重点布防”两个正当角度提出建议。但他相信,以荀恪之能,可使堡内井然有序,必然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荀恪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目光在陶仟脸上停留了许久。
厅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沉默的压力,让陶仟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良久,荀恪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生有心了。账目之事,我已知晓。西墙防务,自有安排。你且先回去,安心养伤,文书之事,还需倚重。”
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有一句“已知晓”和“自有安排”。
陶仟心中疑虑更深,但也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礼:“是,陶某告退。”
退出偏厅,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堡内各处点亮了稀疏的灯火,比往日似乎更加昏暗。风声穿过寨墙的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回到厢房,阿吉立刻紧张地迎上来。陶仟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两人默默躺在黑暗中,都毫无睡意。
陶仟反复回味着荀恪最后那句话和当时的表情。
“已知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自有安排”他的安排,能否快过可能在今夜发生的阴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远处,西墙方向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似乎有不同于往夜巡哨火把的、极其微弱的的光点,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湮灭在浓重的夜色中。
陶仟的心,猛地揪紧了。
夜,还很长。
而这堡垒之下的暗涌,似乎正蓄积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