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渡河
时间仿佛凝固了。
灌木丛的尖刺深深扎进陶仟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外——那如雷鸣般滚进的马蹄声,胡骑粗野的呼喝声,以及皮甲和兵器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一支十余人的胡人骑兵小队如旋风般冲过来。战马喷着响鼻,蹄下泥土飞溅。
他们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河滩:散落的工具,未完成的木筏,还有地上凌乱的脚印。
一个头领模样的胡人骂了一句难懂的胡语,挥了挥手。几名骑兵翻身下马,踢了踢那简陋的木筏框架,又用力拨开草丛查看。
陶仟的心几乎跳出胸腔。他能清晰地听道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捂在阿吉嘴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下游远处,一声尖锐的号角声隐约传来。下马的胡兵立刻停下脚步,望向头领。
那头领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朝着号角方向啐了一口,随即大吼一声。
胡人骑兵们毫不拖沓,迅速上马。马蹄践踏着流民们仅剩的一点家当,旋风般而来,又如旋风般离去,沿着河岸向下游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弥漫的烟尘。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河湾。过了许久,才有压抑、劫后余生的啜泣声从草丛之中零星响起。
陶仟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和阿吉一起,几乎是爬着从灌木丛中脱身。
幸存的人们陆续从藏身之处钻出,个个面如土色,同惊弓之鸟般。先前短暂凝聚起来的那点勇气和秩序,已被方才近距离的死亡威胁彻底碾碎。
“走!快走!这个地方不能待了!”那先前反对最激烈的中年汉子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拉扯着同伴,头也不回地向上游仓皇逃去,仿佛离那条河越远越好。
另一拨人则彻底失魂,瘫坐再泥地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河水,低声呜咽,似乎已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只有那位老者和另外一对带着幼子的夫妇,以及陶仟和阿吉,还留在原地,气氛沉重德令人窒息。
陶仟的目光扫过胡人离去的方向,又落回那未完成的木筏和滔滔河水上。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犹豫,一种冰冷的决断从眼底升起。
“我们必须过去。”他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说得斩钉截铁,“今晚就必须要过去才行。”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后生...太难了...太险了...”
“留在北岸,明日此时,我等或许已经是河滩上无人收敛的尸骸。”陶仟的语气异常冷静,“险中求生,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木筏边,开始用右手和牙齿奋力拉扯捆绑藤曼,检查结构。阿吉立刻默不作声地跟上,用他瘦下的身体帮忙固定木竿。
那对夫妇看了看陶仟,又看了看怀中懵懂的孩子,最终咬了咬牙,也加入进来。老者长叹一声,颤抖的双手开始收拾散落的藤条。
最后的努力再沉默和紧迫中进行。
太阳迅速西沉,天色很快变得晦暗不明。他们利用最后的光线,将木筏加固完成——它依然简陋得可怜,但几根主要的树干被更紧密的捆扎在一起。
夜幕彻底降临,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点投下微弱的光芒。河水在黑暗中哗哗流淌,声音显得格外响亮而骇人。
“走!”陶仟低声道。
四人合力将木筏推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浸没了他们的下半身,刺骨的寒意让他们瑟瑟发抖。那对夫妇抱着孩子率先爬上摇晃不止的木筏,陶仟和阿吉、老者在水中奋力推着,然后也艰难地爬了上去,
木筏吃水很深,随时有着散架和倾覆的危险。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推着他们向下游飘去。
陶仟用那根木杖,其他人用手,拼命划水,试图控制方向,对准对岸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
每一次晃动都让众人心提到嗓子眼。孩子的哭声被母亲死死捂住。陶仟的左臂在用力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几乎咬碎了牙关才忍住没有发出声响。
时间漫长如年。
木筏快要散架之际,“咚”的一声闷响,筏身猛地一震,撞上了对岸的浅滩。
“到了!快上岸!”陶仟嘶哑催促道。
几个连滚带爬地扑上岸边的泥地,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陶仟挪动脑袋,回望北岸,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河水永恒不变的流淌声。他们成功了,近乎奇迹的方式,越过了这道生死分界线。
休息了片刻,陶仟挣扎起身:“不能停在这里,太暴露了。”
他领着几乎快要虚脱的几人,向上游方向蹒跚行进了百余步,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坳。
“在这里歇一夜,天一亮就走。”陶仟低声道。他极其谨慎地取出火折子,又让阿吉收集来相对干燥的枯叶和细枝,在最深处才引燃一小簇几乎看不到明火的微弱碳堆。
几人围拢过来,贪婪的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烘烤着湿透的衣角。
“先生,我们...我们真的过来了?”阿吉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和难以置信。
陶仟默默点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遭黑暗。这里的寂静与北岸不同,带着一种原始野性的气息。
“嗯。”他低声道,声音沉重,“但这只是开始。从这里往东南,每一步都要更小心。我们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轻易靠近人群了。”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阿吉心中,让他瞬间明白了处境的变化——信任将成为奢侈品,孤独才是常态。
陶仟就这微弱的炭火余光,用木杖在泥地上划刻着下一步的路线。东南,深入丘陵...
突然,一声悠扬而凄厉的狼嚎,从远处深邃的山峦阴影中遥遥传来,透过寂静的夜空。
碳火旁的几人身形一颤,那对夫妇立刻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陶仟毫不犹豫,立刻用泥土熄灭了哪一点微弱的碳火。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嘘!”他压低声音,将阿吉拉到自己身后,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根赖以支撑的木杖,感官在瞬间提升道了极致,努力的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危险的讯号。
南下之路的第一夜,在彻底的黑暗与未知危险中,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