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声如诉
最后一段山路,险峻得超乎想象。荆山余脉在这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将最陡峭、最狰狞的一面展露无遗。
不再是低矮的丘陵与沼泽,而是真正需要手足并用、在嶙峋怪石与悬崖边缘攀爬的绝境。浓密的灌木丛下,时常隐藏着深不见底的裂缝,呼啸的山风似乎随时都能将人卷落深渊。
陶仟的左臂成了最大的拖累。
每一次用力抓握岩石,每一次在湿滑的苔藓上寻找支点,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失控的颤抖。汗水混着岩壁上的水汽,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视线因体力透支而阵阵发黑。
“先生!抓住这里!”
阿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如同一只灵巧的岩羊,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看似不可能的路径。
此刻,他正趴在一处突出的鹰嘴岩上,将削尖的木棍奋力递下来,小脸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下方,陶仟正悬在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谷。他的右脚刚刚踩塌了一块风化的碎石,哗啦啦的坠落的声响良久才从谷底传来,听得人心胆俱裂。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伸出右手,终于抓住了木棍的另一端。阿吉闷哼一声,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作为锚点,死命向上拉扯。陶仟借着这股力,右脚猛地蹬住一块坚实的凸起,才险之又险地翻上了鹰嘴岩。
两人瘫在狭窄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陶仟看着阿吉被岩石磨破的手掌和膝盖,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感激。这一路,若非阿吉的机敏与勇气,他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休息片刻,他们继续向上攀爬。在接近山顶的一处背风坡,陶仟发现了几个新鲜的、凌乱的人类脚印,还有一些丢弃的果核和熄灭不久的篝火痕迹。
“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陶仟精神一振,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当他们终于,几乎是爬着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疲惫与痛苦,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天地豁然开朗。
脚下是陡然下降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斜坡,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而在那极远之处,一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无比宽阔的大河,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横卧在大地之上!
它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带着中上游裹挟而来的滚滚泥沙,呈现出一种厚重而浑浊的黄色,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江面宽阔得超乎想象,对岸的景物在蒸腾的水汽中模糊难辨,只能看到一条青黛色的、绵延不绝的岸线轮廓。
那低沉而雄浑的轰鸣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真切。那不是风啸,不是林涛,而是亿万斛江水永不停歇地撞击、奔流所发出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脉搏与呼吸。它充斥在天地之间,震动着耳膜,也震动着灵魂。
“长...长江。”阿吉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浩瀚的水域,这与他记忆中故乡的小溪、途中遇到的河流,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概念。
陶仟亦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他读过无数关于长江的辞赋,听过无数“天堑”的传说,但只有当这条奔流了千万年的大河真正横亘于眼前时,才能体会到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震撼与渺小感。
这不仅仅是一条河,这是一道文明的界线,一道隔绝了血与火、过去与未来的巨大鸿沟。过了江,便是江南,便是他们颠沛流离、苦苦追寻的希望之地。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眼前。他们在哪里?如何渡江?
沿着江岸向下游跋涉,寻找渡口。
然而,希望很快被眼前的荒凉景象击碎。
第一个找到的渡口,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江水中,曾经供人候船的草棚早已坍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第二个渡口稍好些,还能看到石砌的码头轮廓,但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在码头上歇脚,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直到日落时分,他们才在一处江湾,看到了一缕微弱的炊烟。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渔村,只有三五间低矮的茅屋,岸边上水搁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渔夫,正坐在屋前修补渔网,看到两个陌生来客,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老丈,”陶仟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晚辈欲往夏口,不知此地可有渡船?”
老渔夫停下手中的活计,打量了他们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渡江?难喽!”
他指了指江面,“大点的渡口,都被官兵封了,说是防北边来的奸细。剩下的...嘿,江上有‘翻江鲶’那伙水匪,专门劫掠过往船只。就算找到肯载你的船工,那个价钱。”他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没有这个数,想都别想。”
陶仟的心沉了下去。老渔夫口中的“翻江鲶”和昂贵的渡资,无疑是两道新的难关。
“老丈,可知晓南蛮校尉陶侃陶将军,是否真在夏口?”陶仟不甘心地追问。
听到陶侃的名字,老渔夫的神色稍缓:“陶将军?倒是在夏口。听说他治军严,不许部下扰民,还在江边设了粥棚,收容你们这样的北来流人...是个好官。”
但他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啊,小伙子,对岸也不是太平地方。这荆襄地界,如今乱得很,除了官兵,还有杜弢那样的大股流民军,占山据水的豪强也不少...过了江,只是换个地方挣扎求生罢了。”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只见上游驶下两艘快船,船头插着黑色的旗帜,船上人影晃动,手持明晃晃的兵刃,正沿着江岸巡弋。
“是‘翻江鲶’的人!”老渔夫脸色一变,急忙收拾渔网,“快,躲起来!被他们看见就麻烦了!”
陶仟和阿吉慌忙跟着老渔夫躲进茅屋后的芦苇丛中。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那两艘匪船耀武扬威地驶过,心中一阵后怕。
“从这里往下游再走十里,有个野渡口,叫‘老鹳嘴’。”
老渔夫在匪船远去后,低声对陶仟说,“那里水势乱,大船不去,平时有个姓陈的老艄公,有时会在那里摆渡。他胆子大,价钱嘛...或许能商量。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千万小心。”
谢过老渔夫,两人不敢停留,趁着暮色,沿着江岸向下游疾走。
途中,他们惊恐地看到一具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卡在岸边的乱石中,那狰狞的模样印证了关于瘟疫和死亡的传闻。渡江,刻不容缓。
天色完全黑透前,他们终于找到了“老鹳嘴”。
这里地势险要,江水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洄流,水声轰鸣。岸边果然系着一条仅容四五人的破旧小舟,一个穿着蓑衣、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蹲在船头抽烟袋,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可是陈艄公?”陶仟上前问道。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江风刻满沟壑的脸,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鹳。“过江?”他声音沙哑。
“是,去南岸,往夏口方向。”
“十两银子。”老艄公吐出三个字,毫无波澜。
陶仟倒吸一口凉气。荀恪所赠银两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两。“老丈,我等落难之人,实在...”
“八两,不能再少。”老艄公打断他,“看你们也不像歹人。这年月,摆渡是拿命换钱。‘翻江鲶’的人刚过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
陶仟不再犹豫,将身上所有的银两取出,又褪下腕上一枚陪伴多年的、质地普通的青玉扳指——那是老师赠予的纪念,一并递上:“老丈,只有这些了,望您行个方便。”
老艄公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那扳指,沉默片刻,将扳指推回给陶仟:“银子够了。这玩意儿,自己留着吧。上船。”
小舟离岸,投入浑浊汹涌的江流之中。
船身剧烈地摇晃着,冰冷的江水不时溅上衣衫。老艄公一言不发,沉稳地操纵着长篙,与湍急的江水和水下暗藏的漩涡搏斗。
陶仟紧紧抓住船帮,回望北岸。那片承载了太多苦难、烽火与绝望的土地,正在浓重的夜色中迅速远去,最终化为一道模糊的黑线,唯有那低沉如诉的江声,依旧在耳畔回响,仿佛在吟唱着一段历史的悲歌与一个时代的分野。
他握紧了胸前的漆盒,对身边紧张得脸色发白的阿吉低语,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过了这江,便是真正的南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