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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洛阳焚城开始逃亡

共 43 章

正在阅读 · 第41章 南岸风烟

第41章 南岸风烟

小舟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艰难地撞上了南岸松软的泥滩。

船底与沙石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在哗哗江水的掩盖下,显得微弱而真实。老艄公陈老爹收了长篙,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到了。”

陶仟和阿吉几乎是踉跄着跳下船,双脚踏上湿润坚实的土地,回头望去,北岸已完全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与水雾之后,唯有长江那永恒不休的轰鸣,依旧从身后传来,提醒着他们刚刚跨越了何等天堑。

与北岸的萧瑟苍凉截然不同,南岸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温润潮湿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虽是深秋,触目所及的植被依然保持着一种顽强的绿意,阔叶植物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阿吉深深吸了几口气,小脸上难掩兴奋,低声道:“先生,这里的风...好像是软的。”

陶仟没有作声,他俯下身,抓起一把略带粘性的江南泥土,在指间捻动。

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踏上了南岸。

这一捧土,似乎比千钧还重。

然而,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他站起身,对阿吉低语:“此地仍是荆襄前沿,兵家必争,绝非太平乐土。小心为上。”

首要之事,是处理一身湿衣和保护行囊。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茂密竹林,挤在一起靠体温相互取暖,等待天明。陶仟第一时间检查了油布包裹的漆盒与拓本,所幸虽有湿气浸润,但并未损坏核心,这让他稍稍安心。

天光渐亮,薄雾如轻纱般在林间流淌。

他们顺着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前行,不久便惊喜地发现了一条颇为规整的官道。路面由碎石夯实,宽可容两车并行,车辙印记清晰,显然常有使用。这与北岸废弃荒凉的道路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昭示着此地仍在某种有效的管理之下。

然而,这种“秩序”很快便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在他们面前。

官道延伸至一处架设在溪流上的石桥,桥头用粗木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哨卡,四名身着褪色晋军号衣、手持长矛的兵卒守在两侧,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轮到陶仟和阿吉时,一名队率模样的汉子拦住了他们。“站住!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路引文书呢?”他的目光在陶仟破损却难掩质地的衣衫和阿吉惊惶的脸上扫过。

陶仟依礼拱手,声音平静:“军爷请了。在下姓陶,自北地逃难而来,欲往荆襄投奔亲族。途中遭遇乱兵,文书路引尽数遗失。”

他顿了顿,观察着队率的反应,决定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听闻南蛮校尉陶侃陶将军正在夏口一带招抚流亡,整军经武,不知军爷可知陶将军驻跸确切所在?我等愿往投效。”

那队率听到“陶侃”之名,神色略微一动,但依旧公事公办:“陶将军确在左近,然军机重地,岂是寻常人等可随意打听?你既是士人,当知规矩。没有路引,需有本地人士作保,或由官府勘验身份方可放行。”他挥了挥手,“念你等是初来逃难,暂且放过。速速离去,莫在此处逗留!”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但兵卒的反应至少证实了陶侃确实就在附近。

这给了陶仟不小的鼓舞。他们谢过兵卒,加快脚步离开了哨卡。

沿着官道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个依托着一座小型土城堡垒形成的集市。

虽谈不上繁华,但人来人往,竟有几分生气。

酒旗、茶幌在微风中摇晃,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与北岸死寂的村落恍如两个世界。阿吉的眼睛立刻被食物摊上热气腾腾的蒸饼和卤肉吸引,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陶仟摸了摸怀中所剩无几的铜钱,带着阿吉走进一个相对简陋的茶摊,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几块麦饼,一边果腹,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谈话。

邻桌几个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在议论。“听说冯副将这几日在西陵那边征发民夫,转运军粮,工钱日结,倒是比别处公道些。”

“哦?是陶公麾下的冯副将?”

“正是!陶将军麾下规矩严,不似别家动辄打骂克扣。只是查验得也紧,来历不明者一概不收。”

另一桌几个本地乡民则在低声抱怨。“杜弢那伙人前日又劫了往江陵去的商队,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嘘...慎言!如今这地面,官兵、流民军、还有各家坞堡,盘根错节,少说为妙。”

陶仟默默听着,心中快速分析。信息繁杂,但核心明确:陶侃及其部属冯副将就在西陵方向活动,军纪较好,是目前最可靠的投奔目标。但同时,此地势力错综复杂,杜弢流民军活动频繁,安全形势依然严峻。

阿吉啃着麦饼,小声对陶仟说:“先生,这里居然...能买到吃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稳定生活的渴望。

陶仟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却知,眼前的些许安宁,如同江水上的泡沫,一触即破。

他们的形貌和北方口音,终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看似是当地某家大户门下清客的中年文士,踱步过来,在陶仟对面坐下,拱手笑道:

“这位先生请了,观先生气度,似是读书人?在下姓何,在此地李公府上忝为记室。方才听闻先生似乎在打听陶将军麾下消息?”

陶仟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何先生。在下陶仟,确系北来士人,欲寻访亲旧。”

何先生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陶将军那边,门槛不低啊。若无引荐,恐难如愿。李先生在此地颇有名望,与军中几位管事的爷们也说得上话。先生若一时无处落脚,何不先到李府盘桓数日?府上正缺一位能处理文书往来的先生,以阁下之才,必能胜任。届时再由李府出面引荐,岂不事半功倍?”

这是明目张胆的招揽了。

陶仟心知,一旦踏入地方豪强的门庭,再想脱身就难了,难免卷入本地的是非之中。

他略一沉吟,婉拒道:“何先生美意,陶某心领。只是投亲情切,不敢片刻耽搁。”他见对方神色微变,话锋一转,“不过,若府上近日有何紧急文书需人誊抄整理,陶某或可效劳一二,换取些许微资,以充盘缠。”

他既拒绝了长期依附,又提供了短期价值,给对方留了台阶,也为自己争取了缓冲。

何先生打量了他片刻,见他态度坚决,便笑了笑:“既如此,也不强求。誊抄文书之事,眼下倒真有一桩。先生可随我来,半日功夫即可。”

半日后,陶仟用替李府誊写完几份田契租约所得的微薄报酬,买了些更耐储存的干粮和一小包盐,又仔细向何先生及市集上多人核实了前往西陵的路径。

目标已然清晰:西陵,冯副将,军粮转运地。

夕阳西下时,陶仟与阿吉再次踏上了官道。这一次,方向明确,脚步也似乎轻快了些。南方的暮色温柔,远山如黛,但陶仟心中并无欣赏景致的心情。

他指着前方蜿蜒没入丘陵的道路,对阿吉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打听清楚了,冯副将的人马就在前面西陵。此番前去,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问明叔父确切消息。”

希望如同南方潮湿空气中萌发的草芽,就在眼前破土。但能否真正触及那棵可以倚靠的大树,仍需穿过眼前这片看似平静、却可能暗藏荆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