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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洛阳焚城开始逃亡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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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不辞而别

东厢小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陶仟和阿吉相对无言,最后一次清点着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肉脯、一袋炒米、两个装满清水皮囊、火折子、一小包珍贵的盐、用辛翁药方配制而成的解毒消炎药粉、一柄阿吉不知从何处换来的锈迹斑斑又磨得锋利的短匕。

最后,是那须臾不离身的漆盒,被陶仟用粗布紧紧捆扎,贴身背负。每一件物品都经过反复权衡。

多一分则重,少一份则危。

陶仟就这微弱的油灯,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最后一次勾画南下路线的几个关键节点:出坞后向东南,沿山脊潜行,避开水道官道,首日需抵达七十里外那片名为“鬼哭林”的密林边缘藏身......他将每一个地名、每一处险要、每一个可能的水源地,再次低声对阿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阿吉用力点头,眼神清晰坚定。

他们在等待,等待那没有月亮的黑夜降临,等待那计划中的时机。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一个按部就班的机会。

就在黄昏时分,夕阳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石梁坞西北方向天空,突然被数支拖着凄厉尾音的火箭划破!

“敌袭——胡人摸上来了!!”

尖锐的警锣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鸭,疯狂地嘶叫起来,瞬间压过了坞堡的一切声响。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以及胡人特有的冲锋号角声,如同滚沸的油锅,猛地炸裂开来!

战争,毫无征兆地提前降临,而且是最凶险的夜袭!

整个石梁坞像被捅了马蜂窝,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

兵士们抓着兵器疯狂涌向寨墙,妇孺惊叫着躲着屋舍,伤兵营里一片忙乱。

陶仟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只见西北寨墙方向火光冲天,人影憧憧,厮杀正酣。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量都被吸引了过去!

计划被打乱了,但极致的混乱,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阿吉!”陶仟转过头,声音因紧张而沙哑,“就是现在!走!”

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半分犹豫。

两人迅速背上行囊。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陶仟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回头,望向旌节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喊杀声最烈,魏浚定然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一股强烈、几乎令他窒息的愧疚感攫住了他。救命之恩,知遇之情,庇护之德......如今坞堡危难之际,自己却要像老鼠一样偷偷溜走?

“先生?”阿吉焦急地催促。

陶仟牙关紧咬,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最终,他转过身,冲到案边,一把着过一张记账用过的黄麻纸,提起那支秃笔,蘸饱了墨,飞速写道:

“魏将军钧鉴:顿首再拜。坞堡危难之际,仟不辞而别,罪该万死。然叔父之望、南渡之志,刻不敢忘。今胡虏势大,石梁虽坚,终非久持之地。仟南下非为偷生,实欲存身以报国,他日若得尺寸进,必不忘将军再生之恩、石梁护佑之德。万望将军保重,珍重万千。罪人陶仟,泣血顿首。”

笔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他将纸笺压于灯台之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il更沉重的东西。

“走!”

两人如通鬼魅,溜出小院,紧贴着墙根的最深阴影,向着与喊杀声相反,预先选定的坞堡东南角急行。那里有一段因山势而建的矮墙,墙外是陡峭但并非不可攀援的碎石坡,平日巡查便相对松懈,此刻更是空无一人。

夜空中飘来薄云,掩住了最后几点星子,黑暗如墨浓的化不开,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庇护。

耳边是远处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鼻尖是硝烟和隐隐的血腥气,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

突然,前方巷道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队预备队正急匆匆第赶往正面支援!

“退!”陶仟低喝一声,拉着阿吉猛地缩进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屏住呼吸,紧紧相拥,能感受到彼此疯狂的心跳。

脚步声如雷般从巷口掠过,渐行渐远。

两人刚送一口气,准备继续前进,阿吉脚下不慎猜中一个破瓦罐,“咔嚓”一声脆响,在厮杀的背影音中依然清晰刺耳。

“谁?!那边什么人?!”附近一座哨塔上立刻传来兵士警惕的厉声喝问,一道火把的光柱开始向这边扫来!

陶仟头皮发麻,几乎能想象到弩箭瞄准的寒光。

电光火石间,他猛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发出几声惟妙惟肖野猫嘶叫:“喵呜——喵呜——!”

火把的光柱停顿了一下,哨塔上传来一声咒骂:“操!是死野猫!吓老子一跳!”

光柱移开了。

两人冷汗湿透了后背,不敢停留,冲向目的地。

矮墙已在眼前!然而,墙根下竟歪歪斜斜坐着几个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正在等待救治,虽然个个带伤,但毕竟有人!

怎么办?!硬闯绝无可能!

陶仟目光急速扫视,猛地发现不远处墙根下,有一哥半人高的坍塌缺口,似乎是被落石砸出的狗洞,被荒草半掩着!那是唯一的希望!

他拉起阿吉,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内狭窄潮湿,充满腐土的气息,两人匍匐前进,衣物被尖锐的石块划破。

当终于从另一头钻出,冰冷带着自由气息的山风猛地灌入口鼻。

成功了!他们从石梁坞出来了!

背后,那座巨大、燃烧的堡垒如同洪荒巨兽,正在与围攻它的狼群做殊死搏斗,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

而他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刚刚从巨兽的体侧悄然滑落。

他们没有回头,沿着陡峭的碎石坡连滑带爬,手脚并用地向下奔去,直到彻底远离坞堡箭矢的射程,直到那冲天的火光和厮杀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才敢瘫倒在片冰冷的草丛里,胸膛剧烈起伏。

冰冷的夜露润湿了衣裳,带来些许寒意。陶仟强迫自己站起来,依据记忆中模糊的山形,仔细辨认着方向。

良久,他指向东南方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那里是连绵的山峦阴影。

“那边。”他的声音因脱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走!”

阿吉爬了起来,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燃烧,挣扎的孤岛堡垒,那里有收留他们的魏将军,有i刀子嘴豆腐心的周司马,有沉默的陈医官,还有许多给过他饼子吃的叔叔伯伯婶婶。

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紧紧跟上陶仟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迅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所吞没。

真正的南下之路,才正式开始。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