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炭烬余温
永嘉五年。
夏历六月，灼热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木头燃烧的焦苦与腐肉混杂的腥气。
陶仟蜷缩在残破的楹柱之后，已经三天了。恐惧与饥饿宛如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外面的喊杀声、哀嚎声、狂笑声、以及建筑燃烧的噼啪声，终于渐渐稀落了下去，慢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空气浓稠得如同墨，拌着人血干涸后的腥甜，木石焚烧后的焦苦，还有一丝...一丝他无比熟悉的味道——五石散被烘热后独一无二的辛辣药气。
这里是洛阳，三天前还是皇都，是天下文明所种的心脏。如今，被开膛破肚的它，散发出的竟是这般怪诞恶臭的气味。
“必须离开这里。”
陶仟嘀咕道。
汉赵的兵卒还在零星地搜掠，踩在地上的每一声马蹄都宛如是催命的鼓点。
但在这之前，他得去拿一样东西。
陶仟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秘书阁的一名小小的令史，负责整理和誊抄典籍。乱起之时，他恰好在宫中送交文书，才侥幸躲过了第一波最疯狂的屠杀。他的老师，博士祭酒徐邈，三天前就在这附近，被一个挥着弯刀的胡骑撞倒——陶仟甚至没看清老师的脸，只记得那宽大的袍袖飞起，像一只折断翅膀的仙鹤，旋即被乱蹄踏入泥泞中。
仿佛昨日徐师还与他清谈“声无哀乐”，笑他执着于字句皮相。此刻，那些玄妙的道理，比眼前漂在污水沟里的那卷《庄子·逍遥游》还要破烂无用，绢帛书页被血污浸透，文字模糊，徒留一个讽刺的标题漂在那。
借着微弱的月光，陶仟贴着焦黑的宫墙，屏息移动。昔日玉阶彤庭，如今尽是瓦砾残肢。一个他有些面熟的官员仰面倒在阶下，峨冠博带散乱不堪，苍白的脸上泛着服药后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残留着白沫和酒渍。他大约是在醉生梦死间登了仙，或是去寻那“无何有之乡”，倒也是免了清醒地面对这人间炼狱。
远处，一阵呵斥传来。陶仟缩在一处假山后望去，只见一队匈奴兵卒正驱赶着一串人，那些人虽蓬头垢面，污秽不堪，但不难看出身着紫袍玉带，这些曾是帝国的王公显贵，此刻却像被穿了鼻环的牛马一般，绳索捆缚，踉跄而行。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了魂灵的麻木——亡国之奴，便是如此。
后方皇宫的主要的殿宇还在冒着一缕一缕的黑烟，宛如巨大的香炉，正为着这个王朝举行着最后的焚葬。
秘书阁就在前面了。它幸运地没有被大火完全吞噬，但也烧毁了大半。门扉敞开，里面显然已被洗劫过了数次。珍贵的竹简帛书被扯得遍地都是，上面残留着肮脏的脚印。
见到这幕，陶仟的心顿时抽紧。他猫着腰钻了进去，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奔向最里间的书架。
没了!很多都没了。
或许是当了引火之物，或许是被掳走了。
他的目光疯狂扫过，终于在一个倾倒的书架角落，看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漆盒。盒子似被踩裂开一道缝，但还在！他扑了过去，一把将漆盒抱在怀里，里面是老师徐邈花了半生心血整理的《古文尚书》注疏，以及一卷据说是蔡邕亲笔的《熹平石经》残篇拓本。在这些乱兵眼里，这些不过是废纸烂木，但对陶仟而言，这是文明留在世间的一块骨头。
一块嚼不烂、打不碎、烧不化的硬骨头。
就在他抱起盒子，准备转身逃离的刹那，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道身影堵在了那里。
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兵卒，而是一个看起来比陶仟还要年轻的匈奴少年兵。皮甲歪斜，但脸上表情却甚是瘆人，一种混合了麻木、好奇和野兽般满足感的诡异神情。他的嘴角蠕动着，正咀嚼着什么，暗红的血沫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染红了他粗糙的皮甲前襟。
他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弯刀，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陶仟怀里的漆盒上。
陶仟僵住了，血液瞬间冻僵。他看清了匈奴少年另一只手上拿的东西——那是一个女子的胸部，惨白柔软，与少年沾满血污、指节粗大的手形成了恐怖至极的对比。指尖深陷进苍白的皮肉里，留下紫色的淤痕。
少年似乎觉得陶仟惊恐的表情很有趣，他晃了晃那只可怕的手中之物，又嘟囔了一句陶仟完全听不懂的胡语，像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玩具，或者一顿美餐。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盯住了那个被陶仟死死抱在怀里的漆盒。在他看来，这个人如此惊恐却还要拼命护着的，定是比这“肉”更珍贵的宝贝。
陶仟听不懂他嘟囔的胡语，但那逼近的脚步和审视猎物般贪婪的眼神，他却看得懂。他下意识地将盒子抱得更紧，后退一步，脊背死死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空气中，那四种气味——血腥、焦灰、药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味。混合得更加浓烈，疯狂地冲击着陶仟的理智，几乎要让他呕吐出来。
两个少年，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这文明的废墟之上对峙着。一个代表着毁灭的野蛮力量，一个代表着逝去时代的最后一点遗产。
语言、文化、阶级...所有屏障都已失效。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力量博弈，和最原始的恐惧。
匈奴少年不耐烦了，他将那残体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向前逼近，染血的刀尖闪烁着寒光，直指陶仟，示意他放下盒子。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的幼狼。
陶仟的手指扣进了漆盒的裂缝里，木刺深深扎入指尖，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楚反而压下了那灭顶的恶心和恐惧，让他获得了一瞬间的清醒。
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