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溪濯刃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
陶仟和阿吉紧紧挤在灌木丛的根部,如同两只依靠彼此体温苟延残喘的幼兽。
匪徒的搜索声和叫骂声早已消失在林海深处,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寂静背后令人心悸的余韵。
直到天光勉强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两人才敢稍微活动几乎冻僵的肢体。
“先生...您的手...”阿吉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他惊恐地看着陶仟的左臂。那手臂比昨夜更加肿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红色,甚至蔓延到了手背,触手滚烫。
陶仟尝试动一下手指,一阵钻心的剧痛立刻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发烧了,伤口很可能因昨夜的剧烈动作和污物感染而恶化。
“没事...”他勉强吐出两个字,声音虚弱。他开始清点行囊——那柄救过命也夺过命的短匕果然遗失了。火折子受了潮,不知还能否引燃。装着饼饵的油布包瘪了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点碎屑。
唯有胸前紧贴的那个漆盒,依旧冰冷而沉重,提醒着他背负的使命。
阿吉默默地帮他擦拭脸上、颈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小手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些喷溅的、属于陌生匪徒的温热液体,和昨夜黑暗中爆发的惨叫与混乱,在他小小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我们快些离开,”陶仟喘息着说,“找水...还有...稍微安全点的地方。”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藏身之处。陶仟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阿吉瘦小的肩膀和那根粗糙的木杖上,每走一步,左臂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视野阵阵发黑。
幸运的是,他们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条小溪潺潺的水声。溪水从山石间流过,清澈见底,带着刺骨的寒意。
陶仟瘫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阿吉立刻用破旧的衣襟蘸饱冰冷的溪水,小心地敷在他肿胀的手臂上。冰冷的刺激暂时压下了灼痛,但也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找...找找看有没有开着黄花、叶子像锯齿的草,或者...贴着地长、叶子厚实多汁的”陶仟凭着记忆和辛翁药方旁涉的知识,断断续续地指导阿吉。
阿吉像个小药童,立刻在溪边草丛里仔细翻找,很快便采来几株蒲公英和几片肥厚的马齿苋叶子。他按照陶仟的吩咐,将草药放入口中费力地嚼碎,那苦涩的汁液让他皱紧了小脸,然后小心地敷在陶仟手臂红肿最厉害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俯下身,贪婪地饮用冰冷的溪水,又将水囊灌满。最后那点饼饵碎屑被就着冷水咽下,胃里依旧空落落的,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清晰起来。
陶仟怔怔地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憔悴、污秽、眼窝深陷。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在冰冷的溪水中反复搓洗,仿佛要洗去昨夜沾染的、那看不见的血污与罪孽。水流带走泥泞,却带不走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阿吉,”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问阿吉,又像是在问自己,“昨夜...我杀了人...我们...做得对吗?”
阿吉身体一颤,低下头,用力绞着衣角,许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他们...是坏人...他们抓人...先生是为了救人...”
陶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冷空气。
是非对错,在这乱世早已模糊难辨。活下去,并尽量朝着正确的方向活下去,或许已是唯一的准则。
稍事休息,他们必须再次上路。但举目四望,层峦叠嶂,林木苍茫,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能回...”陶仟喃喃道,排除了来路,“土匪肯定在那边撒网。”他抬头,试图透过枝叶缝隙寻找太阳,奈何天色依旧阴沉,云雾低垂。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脑中勾勒着破碎的线索:土匪的活动范围、山巅的神秘石亭、以及...昨夜逃亡时大致的地势起伏。
“往那边走,”他最终指向一个林木相对稀疏、地势似乎缓缓向下的方向,“避开高处,找山谷...或者...河流。有水的地方,或许能有出路。”
这是一次纯粹的赌博。
他们沿着选定的方向艰难前行。陶仟的发烧并未减退,脚步虚浮,全靠意志支撑。
阿吉则努力在前方探路,不时回头搀扶,小小的身影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就在陶仟感觉意识又开始模糊,几乎要撑不住时,走在前面的阿吉突然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先生...您听...”
陶仟凝神,除了风声和鸟鸣,似乎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富有节奏的叮当声?像是金属轻轻敲击石头,又像是...
“是钟声!”阿吉惊喜地叫出声来,虽然那声音遥远得如同来自天边,时断时续,需要极力捕捉才能分辨,“是寺庙的钟声!先生!附近有庙!”
几乎是同时,陶仟也注意到,他们脚下隐约出现了一条被荒草半掩、却依稀能看出人工开凿痕迹的石板小径!
这路比土匪走的那条更窄,更破败,石缝里长满青苔,显然废弃已久,但它指向的方向,似乎与那缥缈钟声的来源大致吻合!
古道!钟声!
这两个发现,如同在无尽的黑暗隧道中,骤然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陶仟精神猛地一振,连手臂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看向阿吉,发现小家伙的脸上也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沿着这条路走...”陶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笃定,“去有钟声的地方...”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再次迈开脚步。陶仟拄着木杖,伤臂被用布条勉强固定在身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
阿吉则紧紧跟在一旁,时而伸手搀扶,时而机警地观察四周。
他们沿着那条废弃的古道,执着地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向着那片未知的、却承载着新希望的山林,一步一步,蹒跚而去。
身后是血与火的噩梦,前方是吉凶未卜的未来,但此刻,唯有前行,是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