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风起青萍
西陵大营的日子在井然有序中流逝。
陶仟已完全适应了记室的职责,甚至开始在其中展现出超越寻常文吏的才能。
这日,他在整理各营军籍与配给记录时,凭借过人的心算与对数字的敏感,发现一处粮秣分配存在重复计算与定额失衡的问题。
他并未声张,而是连夜重新核算,并拟定了一份更为合理、能节省近一成损耗的分配方案,附上详细数据,呈送冯孝。
冯孝阅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召来主簿核对,确认陶仟所言非虚,方案切实可行。
“想不到你不仅通文墨,更精于筹算。”
冯孝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此策甚好,即刻照此施行。”
自此,陶仟在冯孝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阿吉在冯孝的亲卫队中,如同旱苗得雨,拼命吸收着一切。他年纪虽小,但身手灵活,吃苦耐劳,更难得的是那份在逃亡中磨砺出的警觉与坚韧,很快便在同期新兵中脱颖而出。
教习军官见他是个可造之材,又听闻他熟悉山林,便将他选入了需要精锐的侦察队中接受进一步训练。
冯孝开始让陶仟参与一些涉及物资调配、人员轮换的非核心军议。
陶仟谨言慎行,但每每发言,总能引据恰当,思路清晰,其视角往往能触及他人忽略的细微之处。帐中诸将校从一开始的些许轻视,渐渐转变为认真的倾听。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被一匹自北岸疾驰而来的快马打破。
信使满身尘土,脸色苍白,直入中军大帐,带来了令人心悸的消息:“报!将军!杜弢贼军联合竟陵豪强张氏,于三日前袭击了通往鄡阳的粮队,焚毁粮车二十余辆,粮道…”
“已被切断!”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鄡阳是陶侃驻军所在,粮道被断,非同小可。
祸不单行。次日清晨,更有斥候拼死回报:“将军,北岸发现大队胡骑踪迹,看旗号是石勒麾下大将支雄,兵力约在五千骑上下,动向不明,但其兵锋……似指向我西陵方向!”
两面受敌!军营中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数倍,号角连绵,士卒奔走,战备的紧张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明白,一支孤军,若外无援兵,内乏粮草,面对流民军与胡骑精锐的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冯孝立即召集所有心腹将校与幕僚议事,陶仟亦被点名参与。
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诸将议论纷纷,或主张固守待援,或提议分兵击其一部,但无论哪种策略,都显得风险极大。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陶仟,在冯孝目光的示意下,缓缓开口:“将军,诸位。晚辈以为,敌众我寡,且腹背受敌,正面抗衡,恐非上策。”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杜弢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内部必有龃龉。豪强张氏,无非是见利忘义,未必与杜弢同心。而北岸胡骑,虽势大,然孤军深入,不明我虚实,必不敢贸然强攻,意在牵制,或待我与杜弢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他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划过西陵与杜弢盘踞之地间的重重山峦。
“明面上,我军可大张旗鼓,加固营防,多布疑兵,做出死守姿态,以惑杜弢,慑支雄。暗地里,”
他的手指点向一条几乎被忽略的、蜿蜒于深山之中的细线,“可遣一支绝对忠诚且精锐的小队,借道山中土著所知的秘径,绕过杜弢主力,直插其后方粮草囤积之地,或袭扰其与张氏的联络线。”
他顿了顿,看向冯孝:“同时,可秘密遣能言善辩之士,联络对杜弢不满或与张氏有隙的地方势力,陈说利害,许以击破杜弢后之分润,从内部分化瓦解。如此,或可破此僵局。”
帐内一片寂静。此计兵行险着,但思路奇诡,直指要害。冯孝目光灼灼,盯着舆图,沉思良久,猛地一拍案几:“险中求胜,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依此策!”
计策虽定,但执行难度极大。秘径艰险,需轻装简从,且要达成突袭效果,对装备和士卒素质要求极高。陶仟此时想起了军械监的公输墨。
他向冯孝引荐了这位沉默的工匠。
听闻需求,公输墨并无多言,只取出了他私下改进的几样物事:一种弩臂结构与弓弦材质经过特殊处理的臂张弩,发射时声响极微,他称之为“寂弩”;数捆以特殊麻绳与细韧藤条混合编织、末端带有精钢飞爪的长索,比寻常绳索更轻更韧,便于攀援,名曰“猿猱索”。
冯孝亲自试了“寂弩”,只见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百步外的草靶,威力不减,不由大喜。而那“猿猱索”的便捷与坚固,也让负责遴选奇袭队员的军官连连称奇。
同时,那位山野散人也被请来。他对着更精细的舆图,指出了几条连军中斥候都未曾标注的、隐没在云雾溪涧之间的真正秘径,并详细说明了沿途可能遇到的险阻与标记。
人员与路线确定,最危险的任务落在了侦察队身上。当需要在队中遴选熟悉山林、身手最佳的向导时,训练教习报上了阿吉的名字。
阿吉得知任务内容,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他主动向冯孝请命。冯孝看向陶仟,此事需陶仟首肯。
陶仟看着帐下站得笔直、目光坚定的阿吉,心中波澜翻涌。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阿吉的眼神告诉他,这是少年选择的道路。
他沉默许久,最终走到阿吉面前,将一柄贴身的、锋利的短匕塞入他手中,低声道:“活着回来。”
阿吉重重点头,将匕首紧紧揣入怀中:“先生放心,阿吉一定把路带到,把兄弟们带回来!”
是夜,月黑风高。五十名精心挑选的精锐,背负“寂弩”,腰缠“猿猱索”,在熟悉路径的山民向导和包括阿吉在内的几名侦察队好手带领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出大营,消失在茫茫山林与夜色之中。
陶仟站在冰凉的营墙之上,极力望向那吞噬了小队身影的黑暗,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青玉扳指。
江风凛冽,带来对岸隐约的火光与马嘶,那是支雄的五千胡骑,如同蛰伏的猛兽,耐心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
奇袭的小队能否成功?
北岸的支雄,究竟在等待什么?
双重悬念,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西陵大营的上空,也压在陶仟的心头。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这场风暴将席卷何方,无人能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