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墨守惊雷
文书房位于堡内靠近中心区域的一排石屋中,与喧嚣的寨墙隔着一片相对空旷的校场。
然而,当陶仟被那名亲兵几乎是推着踏入房门时,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宁静,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压抑的混乱。
屋内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挤满人的狭小空间。
汗味、墨臭、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两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牍和粗糙的麻纸几乎要将桌子压垮。
一名须发花白、戴着破旧幞头的老者,正伏在桌案上,手指颤抖地拨弄着算筹,额头满是汗水,口中念念有词,却似乎越算越乱。
旁边一个年纪与阿吉相仿的少年文书,则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在一卷污浊的麻纸上记录着什么,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不断有浑身沾满泥污、血迹或是烟灰的兵卒和民夫冲进来,粗着嗓子吼叫:
“西墙三段!领箭矢五十捆!快!”
“伤员!又抬下来三个!记上!”
“火油!火油快见底了!后面还能送来多少?!”
声音嘈杂,情绪焦躁。
老文书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伸过来的各种条子,嘴唇哆嗦着,似乎不知该先处理哪一件。那少年更是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陶先生,就是这里了!堡主吩咐,请您务必协助理清账目,尤其是军械耗用与伤员统计!”亲兵快速交代一句,便又转身冲出了门外,投入那片黑暗与厮杀声中。
陶仟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心中已然明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因匆忙行走而加剧的抽痛,走到那张混乱的桌案前。
“老丈,”他对那老文书拱了拱手,语气沉稳,“请将各类条陈按军械、人员、粮秣大致分开。箭矢归箭矢,滚木归滚木,伤员记录单另放置。”
他又看向那少年:“小兄弟,你去再寻些干净的麻纸来,裁成大小一致的条子。阿吉!”他唤过紧跟在自己身后、同样紧张却努力挺直身板的阿吉,“你守在一旁,帮我研磨,递送纸张,注意别让墨污了我的伤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条理,瞬间让慌乱中的一老一少找到了主心骨。
老文书愣了一下,随即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忙开始动手分拣单据。那少年也急忙去找纸。
陶仟则拿起一支秃笔,蘸饱了阿吉迅速磨好的浓墨,不顾伤臂疼痛,用右手在一张新铺开的麻纸顶端,飞快地写下“军械耗用”、“伤员统计”、“物资补给”几个工整的隶书大字,作为分类标识。
他没有使用繁琐的算筹,而是凭借过人的心算能力,一边听取兵卒的报告,一边快速在相应的分类下记录数字,并心算累计。
“西墙三段,领箭五十捆,记。”他笔下不停,口中复述确认。
“东墙箭楼,弩机损坏一具,需工匠修复,记。”
“伤员三人,一重伤,两轻伤,已送医舍,记。”
他语速快而清晰,记录简洁明了。原本杂乱无章的领取和报告,开始被纳入一条清晰的脉络。
老文书看着他运笔如飞,算无遗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手上的动作也利索了许多,主动将分好类的条子递到陶仟手边。那少年找来纸张后,也学着阿吉的样子,帮忙裁纸、传递。
阿吉则像个小护卫,紧紧跟在陶仟身侧,不仅及时递上所需的笔墨纸张,更时刻注意着陶仟吊着的左臂,每当有兵卒匆忙靠近可能碰到时,他便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小身体去挡一挡。
然而,工作的秩序并不能驱散战争带来的恐怖。随着登记的数字不断增加,陶仟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箭矢的消耗速度惊人,不到两个时辰,登记领出的已超过两千支。滚木礌石的记录也触目惊心。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伤员统计,那张麻纸上,代表重伤的标记越来越多,每一个标记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声绝望的哀嚎。
门外传来的厮杀声从未停歇。突然,一阵极其猛烈的撞击声和震天的呐喊从西墙方向传来,连文书房的屋顶都似乎震了震,灰尘簌簌落下。
“是撞木!贼人用撞木在砸门!”一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民夫脸色惨白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屋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少年文书手一抖,刚磨好的一砚台墨汁差点打翻。
陶仟握笔的手也微微一颤,但他立刻稳住,笔尖重重落下,在“军械耗用”下添上一笔“火油,紧急调用二十罐,送西墙”,口中却冷静地对那民夫说:
“知道了。你去库房,告知管事,按此条调拨。”
他撕下一张刚刚写好的条子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那民夫被他冷静的态度感染,慌乱稍减,接过条子跑了出去。
老文书看着陶仟在如此情况下依旧有条不紊,忍不住叹道:“先生真乃神人也!老朽在这堡中多年,从未见账目能如此清晰...”
陶仟摇了摇头,没有言语。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在这混乱的漩涡中,努力抓住一丝秩序的稻草。
他也注意到,那名年轻的文书,在最初的配合后,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些复杂,那里面似乎有敬佩,但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审视。
接近黎明时分,墙外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落下去,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满目狼藉。土匪的第一波猛攻,似乎被艰难地击退了。
陶仟也终于得以停下几乎麻木的右手,看着桌上那几份字迹工整、数据清晰的汇总清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伤臂早已痛得失去知觉,全靠意志在支撑。
天光微亮时,荀恪身边的那名亲兵再次出现。
他拿起陶仟整理好的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对陶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堡主已看过之前的回报,先生说西南角是主攻方向,果然料中。堡主说,先生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吧。医官稍后会再去为您换药。”
简单的几句话,却是一种无形的认可。陶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在阿吉的搀扶下,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回到了那间临时安置的厢房。
陈医官果然很快前来,为他检查换药,见到伤臂因劳累而有些发红,叮嘱了几句需静养,但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当房间里只剩下陶仟和阿吉时,外面传来了分发早饭的声响。虽然依旧是粗糙的粟米粥,但两人捧着温热的陶碗,感受着那久违的、源自食物的踏实暖意,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先生,您真厉害!”阿吉小声说着,眼里满是崇拜,“那些兵爷后来都对您客气多了。”
陶仟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低声道:
“不过是尽了本分。若非如此,你我在此处,与外面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又有何异?”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而且...我清点火油存量时发现,堡中所储,比账面上应有的,少了近三成。还有,那少年文书,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似乎是从库房方向传来,夹杂着“克扣”、“分配不公”、“凭什么他们先拿”等只言片语。
堡外的大敌暂退,堡内的暗流,却已开始涌动。陶仟和阿吉对视一眼,刚刚放松些许的心,又悄然提了起来。这荀家坞堡,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