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木逢春
陶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名匈奴少年手中逃离。
越来越近。
就在陶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
咔嚓...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不祥的的断裂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匈奴少年也被这声音惊动,脚下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只见一根被大火烧得焦黑,本就摇摇欲坠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巨响,夹杂着无数瓦利和灰尘,猛然砸落下来。
它并没有直接砸中任何人,却正好砸在两人之间,激起的巨大气浪和漫天烟尘瞬间将一切都吞没了!
“咳!咳咳!”
陶仟被呛得几乎窒息,眼睛也完全睁不开。碎木和砖石砸在他的手臂和背上,带来一阵剧痛,尤其是左臂,仿佛被一条铁条狠狠抽中,瞬间麻木后又涌起火烧火燎的疼痛。
但他求生本能被这剧痛和意外,彻底激发了!
他根本看不见那匈奴少年怎么样了,是吓呆了?是被碎块砸中了?还是正在灰尘中摸索。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这是唯一的机会!
陶仟像一头被火烧了尾巴的野兽,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嘶哑呜咽,紧紧抱着盒子,凭着记忆中对门口方向的最后印象,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去。
“扑通!”
他被地上的竹简绊倒,手肘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钻心地疼,但他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继续猛冲。
这时他能听到身后灰尘中传来匈奴少年愤怒的咳嗽和叫骂声,似乎正在挣扎着要追过来。
烟尘弥漫,陶仟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秘书阁,微弱的月亮让他瞬间恍惚了一下。他不敢回头,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宫殿最残破、最复杂的废墟群里亡命奔去。他的左臂软软的耷拉着,每一次奔跑的震动带来了一阵刺痛,怀里的漆盒被他用右臂死死箍住,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逃了出来,用尽了一切力气和运气,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仓皇地逃离了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文明与生命的废墟之阁。
......
东边天空缓缓褪去墨色,淡淡鱼肚白浮现,接着便染上七彩交织的霞光。
左臂的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每一次心跳都将其更深的凿入骨髓。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躲藏了多久。
陶仟踩到不知是残肢,还是哪里的残骸,滑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脸颊紧贴着腐烂的落叶,贪婪地吞噬着空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几乎快要炸开。
背后的喧嚣已经远去,但那匈奴少年瘆人的咀嚼声、房梁坍塌的巨响,仍在陶仟耳边嗡嗡回荡,于眼前这片死寂的宫苑废墟形成诡异二重奏。
他躲进了一处半塌的院落,看规制似是低等仆役的居所。院墙倾颓,门窗洞开,如同被掏空内脏的的尸骸。他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一面冰冷的断墙,才开始剧烈地颤抖。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与手臂伤处的温热血液粘在一起,又冷又腻。
胃里一阵翻搅,他猛然地测过头去,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惨白的胸乳,是滴落的血沫,是匈奴少年眼中野兽般的凶狠与贪婪。
“呃...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他牙缝里挤出,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依旧被自己死死箍在怀里的漆盒。
盒子的裂痕更加深了,边角沾满了泥污和他手上的血。他颤抖着将它打开。
《古文尚书》注疏的竹简散乱了几根,但并无大碍。那卷拓本,安静地躺在底部,粗粝的纸面上,古老的纂隶文字仿佛拥有某种沉静的力量,穿透了千年的时光,也穿透了此刻无边的恐惧与恶心。
那竹简不是什么宝贝。
那是命!是徐师的命!
是秘书阁里无数典籍的命!是那个被啃噬、被焚毁的文明留下的....最后一点坚硬的、冰冷的骨头。他抱着它,像溺水者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就在这时。
咔擦。
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砾被踩动的声响,从院外传来。
陶仟的呼吸瞬间停滞下来,全身肌肉紧绷,恐惧如同冰水再次浇灌全身。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定点声响,缩进更深的阴影里,目光惊恐地投向院外,投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影,同样佝偻着,同样的惊慌失措,像是受惊的小老鼠溜进院子。那是一个身形比陶仟还小些的少年,穿着破烂的内饰服饰,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眼睛哭得红肿。
那名少年也向着角落溜去。
四目相对。
两人都像被雷击中般僵住了,眼中充满了同样的极致恐惧,都在判断对方是否危险。
时间仿佛凝固。只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最终陶仟刚想开口,小内侍却先崩溃了。他看清了陶仟身上的官服碎片,尽管已是污秽不堪,虽然那双眼睛惊恐却并无杀意。
“噗通。”
他一声软倒在地,压着嗓子发出呜咽般的哀泣:“...别杀我...求求你...我不是官...我什么都没有....”
陶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警惕未消。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是谁?”
“奴...奴叫阿吉...尚衣局的...“小内侍哆哆嗦嗦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
“俺...俺想回来找俺姐....她...她在贵妃宫里...没了...都没了...”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伤压过了恐惧。
难民营般的脆弱信任,在此时迅速建立。陶仟慢慢放松下来,剧痛和疲惫再次席卷了上来。
“城里...怎么样了?”
陶仟艰难的问道,挪动一下身子,给阿吉让出了一点角落。
阿吉蜷缩过来,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断断续续地诉说:“陛下...陛下被胡人抓走了...好多大官也都...都被拴着带出来城了...宫里值钱的东西都抢光了...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还有在...在...”
他说不下去,像是又看到什么,开始干呕起来。
陶仟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看着阿吉,脑中思考着是否要与阿吉一同出逃。
耷拉的左臂,让陶仟清醒了些许。
“我们...得逃出去。”陶仟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