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进坞之策
阿吉将自己听到的规矩一一道来:“要想进坞,要么能干活卖力气的青壮,要么是手艺人,要么就得有粮食布匹献上去。像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只能在外安置。盘查的是个姓周的司马,凶得很,好多人在外面等了几天都进不去。”
陶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情况比想象的更加严峻。他们这几条都不沾。
亮出身份?在这坞堡门外,乱军流民环伺之下,宣称自己是官,是陶侃的侄子,恐怕不等见到魏浚,就会i先被某些人当作肥肉或者麻烦私下处理掉。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胸前紧紧绑着的漆盒,手指触碰到内衬里那片桑皮纸。
知识....信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乞求庇护是下策,等待施舍是绝路。唯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敲开这扇求生之门。
“阿吉。”陶仟的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我们不能等,也不能求。我们要让他们请我们进去。”
阿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陶仟仔细吩咐道:“明天一早,寨门再开时,你扶我过去。不要挤在流民堆里,直接去找守门的兵士。你就照我教你的话说......”
他在阿吉耳边低声而清晰地交代了一番。阿吉努力地记着每一个字,虽然有些词他还不甚明了,但他相信先生。
......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
石梁坞沉重的寨门在吱呀声中再次开启,那名面色冷峻的周司马按剑立于门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门外立刻骚动起来的流民。兵士们上前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阿吉搀扶着陶仟,艰难却坚定地绕过了拥挤的人群,直接走向守门的兵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个突兀的身影上。
陶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颤抖和虚弱,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传出,虽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烦请军爷通禀魏将军!”
“故江夏太守、龙骧将军陶公士行麾下侄儿,原洛阳秘书阁令史陶仟,自帝都陷落之死地突围,身负要务,有关于胡虏动向之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呈魏将军!”
一长串头衔和紧急军情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让嘈杂的场面安静了下来。
流民们茫然地看着他们,守门的兵士也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两个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却语出惊人的人。
那周司马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陶仟刺穿。
“你说你是谁?有何军情?从实道来!若敢虚言诓骗,立斩不赦!”他的声音带着沙场的戾气。
陶仟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在下陶仟。军情紧要,关乎石梁坞安危,细节繁多,非三言两语能言尽,更不便在此喧哗之地详陈。唯有面见魏将军,方可一一禀明。”
他顿了顿,稍稍放缓语气:“将军若疑我等身份,可遣人细察。秘书阁存档,荆襄陶氏之名,皆可求证。然军情如火,恐迟则生变。”
周司马虽看出陶仟的衣着确为官服,仍死死盯着陶仟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到丝毫破绽,但陶仟眼神却清澈坦荡,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和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提及的官职、家族关系都太过具体,不似临实编造,尤其是“陶侃”这个名字,周司马显然是知道的。
沉吟片刻,周司马冷哼一声:“哼,最好如此。来人!带他们进去,暂且看管起来!我这就去禀报将军!”
两名周司马身旁的亲卫上前,态度说不上恭敬,但也并未动粗,示意陶仟和阿吉跟上。
一步,两步......他们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石梁坞的内部。
刹那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绝望的死寂,里面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机。夯实的土路两旁是排列整齐的屋舍,远处有空地传来兵士操练的呼喝声,妇人们在井边忙碌,甚至有孩童追逐跑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新来的陌生人。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泥土和汗水混杂的气息,这是秩序和希望的味道。
阿吉张大了嘴巴。看得眼花缭乱。
陶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但他也不敢放松。他们被带至靠近寨墙的一处简陋厢房。
“在此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兵士留下话,便守在门外。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阿吉兴奋地压低声音:“先生!我们进来了!”
陶仟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疲惫地点点头,低声道:“莫要高兴太早,入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能否真正留下,乃至见到魏将军,方才见真章。”
陶仟闭上眼,开始在脑中开始细细推演即将面对的一切。那所谓的“军情”,该如何说,才能既取信于魏将军,又不至于触犯忌讳?
厢房内时光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门外的兵士的身影偶尔掠过窗棂,带来无声的威压。阿吉坐立不安,不时凑到门缝边张望。
陶仟则靠墙闭目,看似养神,脑中飞速推演,将洛阳陷落三日来的地狱景象,逃亡路上的所见所闻,乃至在秘书阁偶然瞥过的舆图档案,听过的零星朝议,所有碎片都在脑中飞速回旋,碰撞,拼凑。
他必须将这些碎片,锻造成一把能敲开石梁坞大门的钥匙。所谓的“军情”,不能是空泛的恐慌,必须是具体,有价值,甚至能经得起反复诘问的判断。他想到了胡兵布防的疏漏,听到了醉兵的狂言妄语,看到了流民眼中的恨意与官兵零星的抵抗....这些,都将成为他言辞中的骨血。
“先生。”阿吉悄悄挪过来,“他们.....会信我们吗?”
陶仟睁开眼,看到阿吉眼中一丝不安,放缓了声音:“莫怕。我们所言非虚,自有其价。待会儿无论见到谁,你只需跟紧我,不必多言,一切有我。”
“阿吉,你想不想从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