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漕帮藏暗涌，瘦西湖遇险
船行三日，江水平缓得像一匹摊开的绸缎。
苗小寒站在船头，赤着一双脚，脚踝上系着银铃，风一吹，发出悦耳的叮铃声。她脚尖点在船板上，力道轻得像只点水蜻蜓。这船是苏缄音用机关术改的，船底有暗轮，暗轮连着个小小的水车，水流推动水车，船就自己往前走，连船夫都省了。
苗小寒起初不信，待船离了燕子矶，驶入江心她才信了。她趴在船舷边，看水下暗轮翻起的白沫，看了半天，回头对苏缄音说：“姐姐，你这船，比蛊虫还听话。“
苏缄音在船舱里调她的“雨夜流星“，听见苗小寒的赞美，唇角扬了扬。她从不多话，可苗小寒的话，她却爱听。这孩子单纯，单纯得像她机关图上的白纸黑线，一眼就能看透。
沈既白在船尾算账，他在算漕帮的底。
漕帮在扬州有十三处分舵，总舵在淮安。扬州这处的舵主姓段，叫段天涯。名字起得豪迈，人却是个精细鬼，专走盐运，垄断了扬州到淮安的漕路。他每年上供给盐运使的银子，够养三千兵马。盐运使姓刘，叫刘全，是个笑面虎，贪得不显山露水。
可沈既白算过，他三年之间，私吞的盐税不下十万两。十万两够买十万斤精铁，够造三千个“雨夜流星“，够杀一千个贪官。
但段天涯不是善人，他能垄断漕路，靠的是心狠手辣。他手上有十三条人命，都是竞争对手的。他灭人满门，却从不自己动手，总借官府的刀。
官府的刀不快，他就递银子，递到刀快为止。这样的人与虎谋皮风险大，可收益也大。
沈既白合上账本，看向前方。瘦西湖的轮廓已若隐若现，湖面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像棉花，也像未染的布。这地方真富，富得流油，油里漂着的，都是百姓的血。
船在问月楼靠岸。
问月楼是漕帮的产业，建在瘦西湖最僻静的角落，三层飞檐翘角。楼外有片竹林，竹子种了七层，层层密不透风，是天然的屏障。竹林里藏着暗哨，沈既白一上岸，就感觉到至少有五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没在意，大大方方地往里走，苏缄音和苗小寒跟在后头。苏缄音抱着她的机关箱，苗小寒背着她的竹筒，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护着中间的沈既白。
楼内，段天涯已备好酒菜。
他是个瘦子，瘦得像根竹竿，穿一身青绸长衫，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核桃磨得锃亮，在他指尖发出“咔咔“的轻响。他见沈既白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沈掌柜的，闻名不如见面。“
“段舵主。“沈既白拱手，“来得冒昧。“
“不冒昧。“段天涯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在南京的朋友，早把你那算盘图给我看了。红珠如血档档催命，我喜欢。“他伸手，示意沈既白坐，“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为笔买卖。“
沈既白坐下，苏缄音和苗小寒立在身后。段天涯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苏缄音的箱子上停了停，又在苗小寒的竹筒上顿了顿，最后落回沈既白脸上：“这两位，是贵工坊的台柱子？“
“是。“沈既白没多解释，“段舵主想杀谁？“
“爽快。“段天涯拍拍手，门外进来个人，端着个托盘。盘上盖着红布，掀开是一颗人头。人头是新鲜的，颈部的血还没干透，滴在托盘上。段天涯拿起人头，放在桌上，推到沈既白面前：“认得？“
沈既白看了看，点头：“刘全身边的师爷，姓吴，叫吴能。是个聪明人，帮刘全做了七本假账。“
“聪明？“段天涯冷笑，“聪明人就该死，他帮着刘全贪了十万两，分了我五千。五千两买他一条命，便宜他了。“
沈既白没接话，他算得清，段天涯杀吴能，不是为钱是为敲山震虎。刘全最近想换掉段天涯，扶持自己的侄子接管漕路。段天涯急了要先下手，可他不便自己动手，刘全会跟他拼命。所以找既白工坊，借刀。
“开个价。“段天涯说。
“两万两。“沈既白开口，“刘全的命，值这个数。“
他转铁核桃的速度慢下来，“咔咔“声变得沉重，“两万两，太多。“他咬牙。
“不多。“沈既白说，“刘全家有护卫三百。杀他至少要三套机关，五种毒。成本就要五千两。剩下的是我和苏姑娘、苗姑娘的辛苦钱。“他顿了顿，“何况我不光杀人，还帮你收尾。刘全死后所有账目，我会做成他畏罪自杀。他贪的十万两，我分文不取，全归你。“
这话说完，段天涯的眼睛亮了。
做成自杀，意味官府不会深查。官府不深查，他的位置就稳。十万两入账，两万两算个屁。
“成交。“他拍板，“怎么动手？“
“不急。“沈既白说，“动手前，得先摸透刘全的习惯。他每日申时，会去瘦西湖的画舫上喝茶，喝的是狮峰龙井，配的是枣泥糕。舫上有歌女，唱《扬州慢》。他听到第三句，会闭眼打拍子。那片刻他身边的护卫最少，只有两个。两个够杀。“
“你摸得这么清？“段天涯惊讶。
“做生意，得先踩盘。“沈既白笑，“不踩清楚，怎么算账？“
酒菜上来，段天涯敬了沈既白三杯，又敬苏缄音，再敬苗小寒。苗小寒不会喝酒，抿一口，脸就红得像苹果。段天涯逗她：“苗姑娘，听说你的蛊，能杀人于无形？“
“不能。“苗小寒认真地说，“蛊只能让人难受，要杀人，还得用刀用毒。“
段天涯哈哈大笑，觉得这孩子实诚。实诚的孩子，好骗也好用。
饭吃到一半，楼外突然传来一声鹰唳。
唳声凄厉，像刀划在铁皮上。段天涯脸色一变，手里的酒杯“啪“地碎了。他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推开窗，竹林里火光冲天。
“着火了！“他怒吼，“谁干的！“
沈既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要冲出去的段天涯：“别动，是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