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毒影随风至，轻身入梦来
秋意渐浓的燕子矶，江风卷着腥味，像无数把钝刀子割在脸上。沈既白坐在草棚里，算盘珠子拨了十七遍，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的不是银钱出入，是人命。半年十桩案子，杀十个官，用毒三次，机关七次，无一失手。可他心里不踏实，像算盘缺了档，珠子再顺也落不到实处。
这不安在账本上显现为一个问题：若有一日，他们同时面对二十个护卫，该如何？
苏缄音的机关再精，一次最多杀七人。他的弩箭再快，连发十二枚后需重新装填。这空档，够死三次。他们俩像两把快刀，刀快虽快但太薄。
“要加人。“他对苏缄音说。
苏缄音正用绸布擦她的织女梭，闻言没抬头：“加谁？“
“能杀人，愿杀人，有仇，有义。“沈既白用算盘珠子敲了敲账本，“还要不笨，笨人坏事儿“
“南京城没有这种人。“苏缄音终于抬头，月光照在她丰腴的脸上，像镀了层蜜蜡，“有仇的太多，敢杀的太少。敢杀的里头，聪明的凤毛麟角。“
她顿了顿，又道：“但我想起一个人。“
“谁？“
“黑市苗小寒，聪明伶俐，嫉恶如仇。专偷大户，不偷金银只偷药材。偷的药材里，有见血封喉的箭毒木，有七日断肠的钩吻，还有苗疆的蛊虫卵。“
沈既白眉头一跳：“用毒的高手？“
“不止。“苏缄音放下梭子，眼神罕见的严肃，“那偷儿轻功极好，据说能贴着屋檐飞，像片树叶子，脚印都不留。药商说自己放蛊虫守库房，结果虫子全死了，药材却丢了。偷儿在墙上留了字：'毒虫不灵，换我来养。'“
“字什么样？“
“虫爬似的，像苗文。“
沈既白沉默。
苗疆用毒，天下一绝。若真有这么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库房，那潜进护卫森严的官宅，也不在话下。可这样的人，凭什么入伙？
苏缄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苗小寒每次得手后，都会在失主的床头，放一朵干花。花是苗疆的断肠草，风干了像蝴蝶。意思是，我取药，不取命。但若有人追，花就变毒要你的命。“
“有意思。“沈既白嘴角勾起一抹笑，“偷药不偷命，留花不留痕。这人有规矩。“
“有规矩的人，才能守我们既白工坊的规矩。“苏缄音把织女梭重新装好，机括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打听过了，她最近常出没回春堂。那里的犀角、麝香，丢得最勤。“
“回春堂……“沈既白沉吟片刻，“那是城南最大的药铺，老板姓李，是个抠门鬼。他丢了药，不报官？“
“报过，官差来了查不出。调了十个护卫守夜，结果十个人第二天全晕了，药还是丢了。“苏缄音的唇角微微上扬。
沈既白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望着远处江面上翻涌的雾气。雾气像一匹白布，被风撕扯着，变幻出各种形状。他想起爹说过的话：真正的高手，不是会杀人，是会让被杀的人，以为自己是病死的。这个苗疆偷儿，显然深谙此道。
“去找。“他说，“找到她。“
苏缄音点头，从箱底翻出张图纸。那图她画了一个月，是南京城所有药铺、医馆的分布。她指着最南边的“回春堂“：“这里三日前丢了七两朱砂，五钱雄黄。老板报官了，官差没查。因为丢的药不值钱，但都是炼毒的基础。“
“今晚去？“
“今晚去。“她说，“但不偷，等。“
亥时，回春堂后院。
这是个典型的江南药铺后院，四四方方，中间有口井，井边堆着晒药的竹匾。月光照下来，竹匾的影子像鱼鳞，一片片铺在地上。苏缄音的身子藏在药柜阴影里。她穿了一身黑色劲装，丰腴的身段被布料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沈既白伏在房梁上，算盘弩已上弦对准门口，与黑暗融为一体。夜很安静，只有药柜里偶尔传来虫鸣，是苏缄音放的“眼线“，一种能感应人体温度的蛊虫，有活物靠近才会叫。
三更梆子响过，虫鸣停了。
门开了没声音，像被风吹开。一个身影闪进来，瘦小、轻盈，像片被风吹落的竹叶。她没走地面，脚尖点在药柜顶一掠而过，落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沈既白看清了模样。
确实俊俏。
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得吓人，黑葡萄似的，在夜里发着幽光。皮肤是南疆晒出来的蜜色，透着健康。她穿一身蓝布苗裙，裙角绣着八角花，腰间挂个竹筒，满头小辫用银铃系着，一动就响。可她现在动得极轻，银铃儿没声。
她目标明确，直奔最里层的药柜。那柜里锁着犀角、牛黄、麝香，都是贵药。她没开锁，从发髻里摸出根银簪，簪头在锁孔里一转一挑，手法熟练锁开了。
苏缄音的身子微微前倾，像要扑出去。沈既白在梁上轻咳一声。
咳得极轻，像喉咙痒。
可那身影瞬间僵住，像被点了穴。她没回头手腕一抖，竹筒里的东西飞出来，是无数细小的黑点，像蚊蚋一般，朝着咳嗽声扑去。
沈既白没躲，梁上撒下张网，网是冰蚕丝的，苏缄音织的专捕飞虫。
黑点罩进网里，挣扎、嗡鸣、是毒蝇，翅膀上沾着磷粉，碰火就着。
“苗疆的火毒蝇。“苏缄音从阴影里走出来，“培养三年，才得一百只。你一口气放三十只，真阔气？“
那身影终于回头，眼睛瞪得更大。她看看苏缄音，又看看从梁上滑下来的沈既白，脚尖一点就要逃。
可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细丝，牵着个铃铛。
她脚刚抬起，铃铛响。苏缄音手腕一翻，织女梭从袖里滑出，对准她背心。
“别动。“苏缄音说，“动就死。“
那身影没动，但也没怕。她歪着头，看看织女梭，又看看苏缄音，忽然笑了。
“你是苏姐姐？“她声音脆得像山泉水，“我听爹说过，南京城有个苏家，机关术天下第一。苏正卿伯伯的女儿，是个胖美人，机关玩得比男人还溜。“
苏缄音的脸，罕见地红了红。她听惯了别人的嘲讽，听不得夸。
“你爹是谁？“
“苗疆十八寨，第七寨的寨主，苗铁山。“小身影挺了挺胸，“我叫苗小寒，你叫我小寒就行。“
“苗铁山……“苏缄音皱眉，“三年前，被朝廷以'养蛊叛乱'罪名剿了的那个？“
“剿了，但没死绝。“苗小寒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我爹被砍了头，挂在寨门口。我娘被火烧死，我躲在药缸里，七后天逃出来。全寨三百口人，只剩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