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染坊筹杀局，妙策俘慧心

子时的城东染坊，荒草漫过脚踝。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碎成几片冷银。沈既白到的时候，染坊里只有风声，他一袭青衫，衣角沾着夜露的湿冷。。

他来得早了半刻，做生意讲究守时，但对真正的猎手而言，提前布局才是胜算。他知道白露会来，这个秦淮河上最特别的名妓，从不失约。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声音轻的像猫踩霜雪落地无痕。沈既白抬眼，月光里飘进一道白影，正是白露。她一身素衣，裙摆扫过荒草，不带半分尘埃。在月下闪着微光，她脸上没施粉黛，眉眼间的媚态敛了大半。。

“沈公子倒是心急。”白露站在染坊中央，声音轻柔却穿透了风声，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算准了他会提前等候。

“对付杨嗣昌这种角色，多一分准备，少一分风险。”沈既白没起身，指尖停在算盘珠上，“姑娘也没迟到。”

“杀父仇人，不敢怠慢。”白露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有藏在深处的恨，“这地方选得好，适合做干净的收尾。”

白露从怀里掏出张纸，扬手掷了过去，稳稳落在沈既白面前。那是杨嗣昌的画像，寥寥几笔便把那贪官的油腻，与阴鸷勾勒得形神兼备。画像旁是蝇头小楷，记着他的起居：“杨嗣昌，五品，住皇临巷第三进。辰时上值，午时归家，午后常往秦淮河寻我。”

沈既白盯着白露的眼睛道，“现在，我们是盟友了。”

“盟友？”白露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沈公子的盟友，怕是都明码标价的吧。”

“杀人只是生意，报仇是执念，而盟友可以成就彼此。”沈既白悠然道。他起身走到白露面前，算盘在掌心转了一圈，珠响清脆：“我要杨嗣昌贪墨赈灾粮的账册，还有他囤粮的地点。你要他的命。这买卖，划算。”

“划算？”白露轻笑，眼尾勾起一抹极淡的媚，旋即又冷了下去，“沈公子就不怕我拿到账本后，转头卖给杨嗣昌的对头？毕竟那本账册的价值，可比他的命贵多了。”

“你不会。”沈既白的语气笃定，“杨嗣昌杀你全家，这笔血债，账本换不来。你要的是亲眼看着他死，死在你手里。”

白露的脸色微变，指尖攥得发白。三年前的雾天又浮现在眼前，爹的血溅在她脸上，娘的白绫在梁上晃，弟弟被官差拖拽时哭喊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这些年，她在秦淮河强颜欢笑，收集情报练身段藏功夫，就是为了这一天。沈既白的话，戳中了她最深处的执念。

“沈公子倒是会算人心。”白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要账册，我要人命，怎么动手？”

“先取账册，再取人命。”沈既白指尖点在画像上杨嗣昌的眉心，“他生性多疑，密室藏在书房暗格，钥匙从不离身。你负责引开他，明日巳时，约他去秦淮河画舫。”

“引开他不难。”白露道，“但要让他心甘情愿离开皇临巷，且不生疑，得花点心思。”

“你最擅长这个。”沈既白看着她，“秦淮河的风月场，你是主人。给他一场‘难得的机会’，让他觉得能得偿所愿，自然会抛开一切。”

白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杨嗣昌想要什么。不仅是美色，更是她背后的情报网。只要她抛出诱饵，说有京城大员的秘闻要私下相告，杨嗣昌必然会来。

“引开他多久？”

“一个时辰。”沈既白道，“足够我潜入书房，取出账册。”

“然后呢？”白露追问，“账册到手，你如何杀他？”

“杀他容易，难的是不留痕迹。”沈既白道，“他是五品官，死在画舫，朝廷定会严查。我需要你配合，制造一场‘意外’。”

“意外？”

“酒里下毒，再伪装成急病猝死。”沈既白道，“‘三更倒’改良版，无色无味，毒发时症状如暴毙，验尸也查不出端倪。”

白露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公子倒是把一切都算好了。”

“之前谈好的三十两，是情报费。”沈既白道，“帮我引开杨嗣昌，再加五十两。账册到手杀了杨嗣昌，再付一百两总计一百八十两。”

“成交。”沈既白算盘珠在掌心轻轻一响，“但我有个条件。”

“你也有条件？”白露挑眉。

“杀了杨嗣昌后，你的情报网，借我用三年。”沈既白道，“我要南京、扬州、淮安三地所有贪官的底，你手里的账本，也要分我一份。”

白露的眼神变了。她没想到沈既白的野心这么大。杀杨嗣昌只是开始，他要的是整个江南的贪官污吏。而她的情报网，正是他最需要的利器。

“沈公子这是想把我绑在你的战船上？”白露问，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是合作，不是捆绑。”沈既白道，“你帮我收集情报，我帮你铲除你想杀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贪官，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但是我可以，我们联手能算清更多的血债。”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们都是算账的人。”沈既白道，“你算的是私仇，我算的是公愤。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人命。你我联手，快意恩仇岂不妙哉？”

白露沉默了，她看着沈既白，这个男人清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三年太长。”白露道，“一年，一年之内，你帮我杀三个我指定的人，我的情报网，全听你调遣。”

“两年。”沈既白寸步不让，“三个贪官，都是硬骨头，需要时间布局。两年我帮你杀五个，包括杨嗣昌。”

“成交。”白露伸出手，指尖微凉，“一言为定。”

沈既白抬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只碰了一瞬便分开。“明日巳时，画舫见。”

“明日巳时，画舫见。”白露转身，白裙扫过荒草，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染坊里只剩沈既白一人。他站在月光下。他知道白露不是轻易能驯服的人，她像秦淮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力量。但正是这种力量，才值得他花心思拉拢。有了白露的情报网，能算清更多贪官的命。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白露”二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慧黠，狠厉，有血仇，可塑。”

秦淮河上的画舫里，白露坐在铜镜前，对着镜中苍白的自己。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第三页，杨嗣昌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三个字：沈既白。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画了个问号。

她知道沈既白的野心，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与虎谋皮或许会被反噬，但为了报仇，她别无选择。

她不知道这场合作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沈既白是否真的能帮她报血海深仇。但她知道，从踏入染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